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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家园》(吴学良)

访问次数:发布日期:2009-08-19 21:27:21字体:【

第一章 历史深处的记忆

  在岁月的长河中,关于小城的记忆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那一幕幕在心灵中难以抹灭的镜头,就像是骚人墨客题留在悬崖上的石刻,任凭风吹雨打,任凭阳光曝晒,只要没有人为的破坏,它总是会保存到上百年、上千年、以至上万年。
  我没有奢望那些镜头能像石刻亿万斯年那样保留下去,我也不可能活得那么久。常听人言:宇宙是颗大尘埃,地球是颗小尘埃,那么,人类生活在蔚蓝色的地球上,连尘埃都称不上,我又算些什么呢?但我明白,只要我的灵魂还游荡人间,对小城形形色色的印象就会在我的心中不死,就会伴着我幸福地走向必将等着我的那种不可逆转的消亡。因此,大半生以来,我就时时刻刻地沉浸在小城的文化气息和风土人情中,特别是想起我父辈口传的故事,想起在翻阅典籍中我的乡人们在历史上所创造的文化时,我仿佛看到了他们耕耘文化的身影,看到了他们高兴时欣喜若狂、悲愤时气吞山河的激烈壮怀。面对这一切,我的内心充满了困惑,充满了不安,也充满了责任。我应该为故土做一点什么,怎样去做的念头一直缠绕着我,而又在面对古今中茫然不知所措,不知该从何说起,从何做起。直到有一天,在我知道这小城即将只能以一个符号留存在后人的心中时,我终于灵智苏醒。是了,是时候了,我意识到我必须用自己手中的这支笔,把我所知道的一切诉诸于笔端,把我对小城的那份牵挂告诉人们:这就是我们的家园啊!热爱它吧!了解它吧!我们的祖先曾经为它浴血流汗,它的山山水水哺育了我们的先人以及他们的后人健壮地成长,它以慈母般的情怀,容纳了一切,特别容纳了我们那种似有还无的依念之情,这是我们的根之所在啊!
  此时,我用衣袖轻拂历史的尘埃,镜中顿时出现了小城的身影……

一、建厅历史的概述

  这就是我的家园,在未建大方城以前,它一直属于水西的领地。那时候这里山高箐密,虎豹成群,狐走兔惊。即或是那位让我的祖先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身到南京告状,修通龙场九驿的女豪杰奢香,她也没有来得及把目光重点投放到这里,在她的视野里,水西的地盘分成中水、下水、底水,水城即底水,底水也只不过是水西最偏僻、荒凉的所在啊!尽管如此,在远离这位杰出的彝族女统领的底水永顺、常平二里,却居住着众多的彝族土目,他们掌握着地方上的军政大权。这样的土目究竟有多少呢?从我父辈在我幼年时的口传中得知:水西共有四十八目,而在水城就有务卜、以角、得素、扒瓦、归集五家,分属沙、禄、安三大姓。务卜居水城东,以角居水城东北,得素住水城东南,扒瓦住水城北,归集住水城西南,我的祖先们都把他们称作官家,他们不仅占有广阔的土地,而且还掌握着生杀大权,在有关本民族的大事上他们都一致对外,内部却相互倾轧,明争暗斗。有时直斗得你死我活,夺妻霸产,争买争卖绝产,这是常事。
  “高山苗,矮仲家,不高不矮是彝家,仡佬住在石旮旯。”彝族土目不但霸占着这里的良田好土,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而且对本民族和外族百姓还进行着血腥的压迫和剥削。我的父辈们在对我口述这一段历史时,曾经给我念过这样的苗族古歌:
  河流从坝中穿流   不是个爹活不同
  不同个妈不一样   鱼蛋要河沙孵化
  鸭子生蛋母鸡抱   鸡带鸭儿一场空
  鸡鸭不同爹和娘   和睦相处照如常
  一对蜡烛照天心   两山对峙要交争
  在此生活难熬过   何年何月才定耕
  树叶做衣破得快   整天缝补一时坏
  蕨根当饭真难咽  儿孙多来难得挨
  父辈们在念这两首古歌时,泪眼汪汪的,他们哽咽着说:第一首古歌讲苗族先民迁入水城后居住在世乐坝子,即教场马坝、麒麟、川心一带,彝族穷人居住在沙家巷口和龙滩边,彼此之间还能够和睦相处;第二首古歌讲在土司的统治之下,苗族先民们过着饥不果腹的牛马生活。那时候我们还小,不知道父辈们说起这段历史时泪流满面的根本原因所在,只是在一种亲情的感召之下,也跟着父辈们大哭,直到伤过、痛过之后,又跟着父辈们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这于我也是一笔文化财富啊!
  我的童年多半是在父辈们的桐油灯和柴火旁度过的,至今我还时常在灯火辉煌的城市中不断怀想着那样的岁月。我不知道父辈们口述的历史究竟于当代人有何意义?究竟还有多少人愿意去寻根、去忆起?于我而言,我却只想把它表述出来,不求芸芸众生的认可,只求心理的平衡。
  土司历史的终结既是土司制度必然瓦解的结果,也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必然结果。水城设厅建置既是历史发展的需要,又是地理形势的必然选择。
  说实话,对于水西土司制度这一段历史,我是在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态下,怀着一份沉痛心情去倾听或阅读的。据史料记载,从明初到清初,水西地方一直实行土司制度。明朝时,水西先属贵州宣慰司,崇祯时单置水西宣慰司,这从某种程度上巩固和扩大了奢香以来水西地方的军政权利。水西土司势力的瓦解,与水西宣慰使安坤与乌撒土司安重圣的反叛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康熙三年二月,水西发生叛乱。三月,清廷指令平西王吴三桂率兵围剿,经过归集、阿札屯、猴儿关、白泥屯、比喇城多次战役,水西始才平定。在水城,至今还留存着当年激战的阿札屯卷洞门,安坤驻军使用过的巨形石磨和攻屯留下的炮眼,以及吴三桂在城西田坝中驻军时留下的“云南沟”。康熙四年正月水西平定后,二月,吴三桂奏请清廷在水西地方实行改土归流,设置三府。他在奏章里说:“查水西有十一则溪,度量延袤之形,其地可置四府四州县。但恐大创之后,人民死损甚多,兼草昧之初,一次尚难臆揣,今应设三府以试其治可耳……,所设三府,不便以比喇、大方、水西为称,重改新名,用示我朝展土之烈,恭恳皇上每府赐一名,复请铸给关防印信,颁发转给施行。”(《大定府志》)当年五月二十七日,吏部同意吴三桂的奏请,但对三府新名,“即令该藩拟定具题”。后吴三桂拟定新名于十一月再奏,康熙五年二月初一,清廷批复:“以安坤故地比喇为平远府,大方为大定府,水西为黔西府。”(《清实录》)平远府设立后,管辖九里,即向化里、慕思里、敦仁里、兴文里、怀忠里、太平里、时丰里、崇信里、岁稔里,这就是现今织金设府时管辖的地域范围。自此以后,土司势力虽有削弱,但称土司者尚多。嗣雍正初,与吴三桂同虑土司患大的云广总督鄂尔泰上奏说:“云贵大患,莫如土司。欲安已民,必先制夷;欲制夷,必改土归流,始可免后患。”由此可见,土司制度的根深蒂固。
  直接导致水城设厅建制的还是土司造成的事件。《水城县志稿》“土司”和“营讯”分别记载说:“水城永里,夙称土司,曰底苏者,系沙怀珠远祖。未建城时,仅设一讯,驻草盖瓦。怀珠下人,在老兔场殴毙讯官,因移驻大定通判,而拔永常二里属焉。”至乾隆四十一年“复拨平远时、岁、崇三里属焉。”“水城原隶大定府,清康熙间,由大定协标,分拔千总一员驻防,与照磨同驻。嗣因土目沙怀珠戕毙讯弁,乃由大定、平远两属共拔五里,改讯为厅。从此遂为大定(以文员通判照磨)分驻。”由此可见,水城旧时属大定府曰永顺里,因毙讯官(弁)事件后才把永顺和常平二里合在一起,移驻大定通判建成厅的,后又由平远州拨出时丰、岁稔、崇信三里,才扩大了水城厅的地域范围。
  读这段史料,我的心情极其复杂。透过“毙讯官(弁)”这简约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了土官势力和清廷之间自水西之战后的又一场硝烟弥漫的争斗撕杀,许许多多无辜众生在这场喊杀中倒下了他们年轻的生命,土司的矮脚马和腰刀在大地上驰骋、在天空中挥舞时,清兵的火铳喷夺出吐舌的火苗,丝丝缕缕的轻烟在鼓角争鸣中血流成河,报讯的信使也一定在驿道于疲于奔命!不然,清廷何以在这一事件后于此设厅建制呢?这时,我反而不知道对这一场战事该用哪一种态度和立场去认识它、评价它。设若没有这一场战事或许就没有记忆中的小城和它今后的发展,或者说是后来的“三线建设”才使这座往昔的小城彻底改变了它的旧貌。
  我的情绪时时放牧在对建城的思考里,每一次重新踏入小城土地,我的心就会像三月的飞花,在春风中落英缤纷;暖暖的风中,儿时的种种印象就会叠加在一起,那一刻我感觉到我非常地富有,就像读到一首好诗、一篇优美散文;我就像古代的高人韵士,在时间深处忘乎所以;而面对天际飘荡的白云,面对那已经干涸的被垃圾塞填的护城河时,我的那种逸然情绪又会被沉沉思索一寸一寸地勒紧,直勒得我奄奄一息,那种对“旧城”遗迹的眷恋,甚至让我潸然泪下;我的思绪又会坠入建城的种种缘由中,我知道我在这种泥沼中必将难以自拔。
  周易云:“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思患予防,由来久矣。”而“高语治安者,谓怀德为城,被泽为池。”这是古人建城保城的理由。建城的目的除了保证政令畅通、保护官府衙门及士绅商人的利益和防御兵祸外,在一定程度上还可以为普通百姓的安全提供庇护场所,因此,造城定点就成了修建城池最关键的一步。所谓造城是指选择建城的范围,定点则是指城池的方位,这和堪舆学很有关系。城池的建造必须符合《易》学五行八卦原理,城池的方圆必须达到阴阳平衡、水火相济,百姓生活才会风调雨顺、物阜民安;而官府衙门必须建在城中最好的地点和方位,因为它代表着古代帝王行使权力,令出必行。所以,志书上记载水城在城建成之后,清总督张广泗有地课说:“癸水绕东城,永不遭刀兵。”水城的历史也证明,杨龙喜、岩大五、黄金等农民起义军来攻打水城,无论哪一场兵祸,城内的官府居民从来都没有受到过侵扰,“均不克自退”,受害的只是城外百姓,当然,客观上讲这与水城的城防设施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水城旧城是选在大坝中间一块突出小高地上建成的。城建除了考虑城里必备的生活物资供应外还必须考虑饮用水源,它们与地理形势上的易于防守结成一体,成为建城的基础。“区域有关,以别疆界;厄塞有关,以御寇盗。”府志云:“四山崭削,一水潆洄,为罗甸之要区,实水西之南,蔽言厅治形势也。”水城在这种四山合围,一水潆洄的坝子中间建厅设制,当初择城者确实是独具慧眼的。
  关于水城建厅周围地理形势,《水城县志稿·山脉》中说得很清楚:“县属群山大势之干支,据形(行)家云:干分为三,支分为九,结城中干。由威宁上干顶过艾家坪等处而入县之卡子,开帐分作三支,中支由万笏朝天,呈体绵延,至德坞大箐及牛王等山,而在潆城河源过峡。起伏松树坪一带群山,至城南特出凤凰山,作城之少祖,发脉耸金水群星,由土桥河田过峡而入城之西门,曲折结城内金水数星,以支笔山作后撑,所谓大地多从腰里落是也。或云结城之龙,又由文笔山而来,未知孰是,凤凰山余气,仍耸数星,往城南作城内各公署所向,复前往作护明堂水口处之山,余气至二塘止。左支由卡子起伏群星,过陡关,插入德坞街后,递及草盖瓦等处,来接城北麟山与文笔山,直抢横冈至场坝后山止,作城青龙至城北外护砂,仍由威宁鸡猴场护送正龙,而入县之大河边一带,由全家坝过三块田,插入洗马塘,递及崇文山,金瓯村后山,前至头塘,作城东青龙,以锁水口,至二塘止。右支由沙子坡过偏箐,结一带群山,至石龙作正龙内护砂。又过双龙井一带,作城南外护砂,至一字河脱化过峡,余气至滴水岩止,过峡前往。又由观音山下四家寨经过红岩等处,而入岱属。”在这一段文字记载中,事实上已经包含有堪舆和五形八卦的观念,为设厅建城找出了“理论”根据;另外,在父辈口传中,有两个故事在我的脑海中至今还挥之不去,在我着手写这部与小城有关的书时它们就像黄沙中埋藏的金子,风一吹,就会不时地像火苗窜将出来。
  传说,水城地底是空的,下面全靠三棵金柱支撑着。金柱之间盘旋着一条蛟龙,龙头在下钟山,龙腰在老城,龙尾在上钟山,龙一翻身,水城就会天干地陷,发生地震。幸好,玉皇大帝从天上派来一只金鸡蹲在下钟山的腹中,只要龙一动,金鸡就去啄它的眼睛,于是,就可以保证水城人不再受苦受难。民间至今还流传有人误入下钟山的山腹见到过金钟、金叶的说法,多少可以和这个故事附会得上。另一传说是有一天,天神张天师骑麒麟经过水城去东海,本地的地脉龙神请他帮忙解决这里的地空问题。张天师从袖中拿出金光闪闪的定海神针插入地下帮地脉龙神支撑大地,从蚊刷柄上取下一个镇地金钟丢在水城大坝化作一座大山管水不冒,这就是现在的下钟山;又从腰上解下荷叶带抛向天空,落入坝里变成一片荷叶形的高地,这就是布满岁月风霜的老城城址;地脉龙神治地心切,想让张天师彻底把水城治好,趁他临走跨上坐骑的瞬间,暗中使计从三块田移来一座大山想压住麒麟的腰,留住张天师。麒麟负痛搓落甲片,坐骑上的张天师双脚收不拢了,右脚一歪伸出去蹬出了马鞍山屯,手中蚊刷摔落把凤凰山的草木扫光,地脉龙神趁机用龙头拐杖把天师蚊刷上的另一个金钟挑飞老远,落在城西变成上钟山。至今,上、下钟山的惊人相似,老城的荷叶形地形,从科学的意义上来讲,不能不说这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生动写照。也正是这一块荷叶形的地盘,不仅构建着水城建城的故事,而且还丰富着小城名曰“荷城”的美名。
  讯官(弁)戕毙的结果,便是大定府拨出永顺、常平二里设水城厅,派驻通判,这应验了古老的“祸兮福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这句话。雍正十年(1733年),清廷批准水城厅题建土城。这个消息对我们的先人来说无异于春雷炸响,那时候他们在奔走相告中跑落了草鞋,风把草帽吹落于地也顾不上拾捡,人声鼎沸了,小城喧哗了,人流如潮水一般翻腾涌动,鞭炮声、鼓号声不绝于耳,龙腾狮舞的长队穿行在人群中时出时没,士绅商贾纷纷捐钱捐粮,解囊相助,那一番景象好不热闹啊!
  建城是紧张的。划线、垒筑,每天,成百民工在烈日中汗流浃背地劳作,城池初具规模后,墙高一丈(3米余),厚六尺(约2米),周围三百七十二丈(约1240米)。初具规模的小城,在这一方政治、经济、文化、交通的发展上确实起到了重要作用,但还是时有坍塌情况发生,虽经随时修补,也不可能完美无缺。二十七年后(即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60年),清廷同意将土城改建为石城,所以,《水城县志稿》“城池”说:“查水城之有城,建于前雍、乾间,一因军事之计划,特建立石城。”这又免不了一番热闹,监管改造的云贵总督张广泗和通判刘观佩携厅属官员的身影不断出现在筑城的民众中,改建后的城墙厚八尺(约2.7米),高二丈五尺(5米余),周围四百五十丈(1500余米),计二里五,分垛口凡六百四十有八。城墙外挖建的护城河曰凤池河。石城建成后民间口传张广泗登城赋诗一首:
  凤凰牡丹在旁边,
  麒麟玉书呈面前。
  西北楼台高耸耸,
  东南两岸出大贤。
  我的父辈说,这是一首预言诗,它预言了今后水城在城市和人才方面的发展和变化。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相信张广泗有如此先见之明,我认为与其说这首诗在预言,不如说它反映了这位总督对水城今后发展最善良的愿望。
  石城的建成加之水城独有的气候,使小城成为了一道具有江南风味的风景线。过去,水城多雨,《元和郡县志》记载这里的气候时说:“穷年密雾,树木皆衣毛深厚。”又云:“夏多雨,雨即寒,恒衣棉。”《黔南识略》说水城一带“黔称漏天”,《田纶霞坡记》的蛮歌中说:“半滑半干石当路,乍晴乍雨笠摇风。”应当是这种气候最生动的写照。水城旧时讯营地处城北,人称“草盖瓦”,在瓦上盖草可见雨水之盛,这种多雨的气候特征直接导致了“水城”的得名。
  据《水城厅采访册·营建门·水城厅城池图说》:“环城皆山,而胡以水名,城濠外四面皆平田也,盛夏雨久,溪流暴涨,则水高数尺,人行路在出没隐见间。而田塍皆没,上下数十里,渺渺然若湖海。此水城之所由名也。”《水城县志稿·城池》说:“城外皆水田,四面群山环绕,水绕城垣,由西向东,春夏雨多,河水暴涨,田塍皆没,宛如沧海,故名水城。”水城在历史上又称“荷城”,为什么呢?“城池图说”云:“城小而圆,若荷浮水。濠间多种菱,菱花开时,烂然照人目。今遍种荷,名实符也。”《水城县志稿》云:“四围女墙,曲折环抱形如荷叶浮于水上,故又名荷城。”这就解开了水城及别称“荷城”之谜。从我童年的记忆看来,这也是名副其实的。无论是“水城”还是“荷城”,这都是一个非常有意味的文化符号,这种符号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滋养着水城的文化,让文脉代代相传,让文气久传不朽。

二、堪舆说与老城“四门”

  我的记忆留连在父辈口传的故事里。
  父亲是民国以后的高小毕业生,在小城这个偏僻的地方,尽管他不能像旧时那些能到省城去求学的乡里人有更高的文化,然而,在我的眼里,他依然是以一个文化人的影子出现在我幼年记忆里的。据他所说,旧时庙里做会,他是最好的文抄手之一。当然,他从来不信迷信之说。过去,他不止一次地给我讲述孙中山先生掀倒庙里菩萨之事。可一旦给我说起小城神秘传奇的故事时,他又津津乐道,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故而从他的神态中我又把他老人家所说的故事当成是真的。及至长大以后,我听到了更多关于小城的趣闻,学到了过去不知道的更多知识时,我才明白:这世上有很多事情,确实是需要仔细分析,才能够辨别得清楚,分得清真伪。譬如说,从堪舆的角度去认识水城,很多事情你就会感到既荒唐又颇有趣味。
  堪舆系指风水,古人多用来研究宅基和坟地的地理形势,如地脉、山水的方向等。并认为它可以主宰大至一个地方的人才、建设,小至一个家族、子孙的盛衰吉凶。故此,在封建时代,任何一座城池的营建,都绝不是想当然的,也不是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必然要经过堪舆家的仔细研究,要符合风水八卦的相关原理,才可以兴建。
  在我父亲的口传中,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小城与风水堪舆有关的故事,但是许多外围的传说至今想起来依然别有趣味。如对水城这块坝子周围的一些“山”和“地”的传说,就与地脉龙神请张天师治理水城的空心大地有关,张天师的那一丢、一抛、一歪、一刷,在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城周围的地理环境,所谓“麒麟无甲,马鞍无屯,凤凰无毛,金钟无声”这“四无”,似乎让人感受到这样的环境,是不太可能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上出现大有作为的人物的,而印证这一种说法的还有一首写得非常绝妙的诗,这就是:
  天马云凤下瑶王皆,荷城二面把阵排。
  三山五岳齐诏到,平空坠下二钟来。
  四面无锤撞不应,一笔点上七星台。
  马坝由来排阵势,狮子摇铃召客来。
  石龙戏水八甲寨,麟吐玉书武将台。
  马鞍缺屯武不盖,文官不济书少才。
  只因华表山低陷,源头活水伏半开。
  据称,这首诗是乾隆时一个姓赵的三品大员经过水城时,考察了这里的地形后作的。说它绝妙,是因为这首诗至少包含了这样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是诗歌写尽了以小城为中心周围的地形山势。水城地形是一个东西向狭长,南北向狭窄的坝子。换句话来说,从南北方向入城极近,从东西方向入城极远。南北方向的马鞍和麒麟两面山脉把小城夹在坝子中心,这就是“荷城二面把阵排”;“天马云凤下瑶王皆”、“三山五岳齐诏到”都是说山脉从西方来汇聚于此。“平空坠下二钟来”系指小城东面的下钟山和城西的上钟山,《水城厅采访册》“地理门”说“下钟山”即是“将军山”,“城外诸峰皆平地突起,此尤四面临水、高耸云表,状如盔铠、禀令森严,侍立新建文庙之右,与城西钟山对峙,俗呼为下钟山”是也。说“上钟山”:“在城西十里许,与城东将军山对峙。”钟山因无锤故撞不应,纵然有锤其结果也必然如斯,因为它是石山。“七星台”在何处呢!它在城内。《水城厅采访册·地理门》云:“七星山,石小阜七如列星状。”即是指此。“马坝”在教场之后,地势险要,尤其是雷打岩处,极其难行,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明末以后,苗族西迁乃居于此。狮子山在马鞍山下,《水城厅采访册·地理门》称其“峭拔凌空,势如起舞,新建文庙向之。”石龙即指石龙滩旁的立石,《水城厅采访册·地理门》“胜迹”说:“在城西三里许,中多鲤。其上,古木有鳞甲状,旁枝下垂,亦纠然若虬,而团团如盖,垂钓者坐其下恒,流连不肯去。离潭五丈余有树尤古,春秋报赛,土人恒烹羊宰牛致祝以数百计,旁有石特立,昂若龙头,镌有擘窠字上,曰‘石龙潭’”。它在今天钟山区境内的八家寨一带。“麟吐玉户”,旧时麒麟山下系大定府讯营所在地,故曰“武将台”。“马鞍无屯、源水伏开”,言马鞍山山势陡峭,无法攀于其上,而水城河的源头有地表水和伏流之分,故曰“伏半开”。应该说,这位赵姓大员的眼光是独到的,水城周围的地理大势被他作了形象概括,而且这种概括既合音韵,又利于记诵,形象生动,就诗的意义来讲,也算是一首不错的诗。二是诗歌暗藏着堪舆的目光,因有“马鞭无屯,华表低陷”之势,注定水城出不了盖世的武将和文人,仅不过是“源头活水伏半开”而已。
  山形所限,是水城人长久以来在心灵深处的一道深深的隐痛沉疴,小城人就像在三伏天盖着被子,在时间深处的崎岖小路上艰难地行走,“人杰地灵”的说法似乎与小城无缘,这就像“天无三日晴”之淫雨,让人提不起神来。
  与此说法相反的是云贵总督张广泗的堪舆观点。旧志记载,建城时他有地课云:“癸水绕东城,永不遭刀兵。”石城建成后,民间流传他登城赋有古诗一首:“凤凰牡丹在旁边,麒麟玉书呈面前。西北楼台高耸耸,东南两岸出大贤。”想起这首诗的时候,在我脑海中浮现的竟是明初刘伯温的那首“江南千条水,云贵万重山。五百年后看,云贵胜江南。”我之所以会有如此的联想,是因为他们都在有意无意间从堪舆的角度对事物的发展作了超前预言,事实证明,这些预言都有可能变成现实。就以水城来说,经过“三线建设”的开发和改革开放后的建设,如今,西北方向的荒山野岭,已是高楼林立,钢城崛起!
  再从堪舆的观念来追述老城四门的建设,或许,这对我们把握和了解当初建城者的良苦用心,会有许许多多的帮助。民谣说:“好个小水城,四方开三门,生个黄花女,嫁给四川人。”水城四门开三门,自有它的道理。四门当中不开北门,乃是因“门北开,取肃杀就阴之义。”古人以北门为凶门,故《淮南子·兵略训》说:“凿凶门而出。”就是这种意思。加之水城城北为沼泽地带,也实在不便于修路进城,所以,当时的官府在城北方向、城内七星山上广种皂角树,民间传说:“城北无门,种此树,刺若万箭,荚似刀阵,可镇兵火之灾……”,这些树直到七十年代还有数棵存在,这种善良愿望与陈昌言“癸小绕东城,永不遭刀兵”的祈祷是一致的。在东门、西门、南门城门上方,当年陈昌言修建了城楼,各楼皆为两层,高三丈二尺(10米左右),中为厅,旁为室,并有题名和题匾。东门曰“春熙”,题匾“关迎紫气”;南曰“响化”,题匾“风清禹甸”;西曰“桂馨”,题匾“水月光澄”。这些题名题匾意为东楼春光明媚,欢喜和乐,紫气东来;南楼睛朗无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西楼如八月桂花,香气广布,似夜月映水,明亮清澄;这些都寄托了主持建城工程的官员们的智慧和愿望。长时期以来,水城的一切就笼罩在这样一种似是而非的风水氛围中,轻轻地荡漾,慢慢地成长,并缓缓地延续……

三、河井与小城

  我是在2004年5月的一天,与摄影界朋友一起来到老城的。大约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我的足迹极少光顾这里,这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求学、奔波等等人生中必须历经的事就像春夏秋冬季节变化一样不可逆转地伴着我。因此,在那一刻间重返小城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我在用一张厚实凝重的手,去含泪抚摸母亲久违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样,真是百感交集。那时我也在想: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当年把城建在这里,就自然条件来看,这和水必定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一座城池如果不充分考虑到这一点而自绝水源,那么这座城池还有什么建设的必要呢?而事实上,“荷城”的别称就充分地说明了这里有着极其丰沛的水资源,否则,“荷”又如何养?
  水不仅是这座城池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之一,而且还是保护这座城池的天然屏障。据省志所载,这里“四山崭削,一水潆洄,为罗甸之要区。”“一水”即指水城河,又名响水河。该河发源于梅花山下的沙子坡及德坞,由地下冒出的八股山泉汇聚而成。据父辈说,1957年未建窑上水库前,这里最大的一股泉水有小甑子那么粗,所有的泉水终年流淌不息,这些山泉顺流而下,灌溉着水城坝子上数万亩良田沃土,养育着生活在河流两岸的百姓。原先,这条河宽窄不等,宽处可达10余米,窄处仅3米左右;深浅也不一,有的地方深可达3米,而有的地方深也只有1米。据说,这条只有53里的河道,从源头到落水洞共有大小河湾106处,河湾多自有河湾多的好处,这就是它在一定程度上节制水流一泻而下,既有利于灌溉农田,也便于鱼虾的生长,垂钓者顺应而来,一道河湾就是一道风景;它的负面影响是雨季洪水来临时容易导致灾害,淹毁农田和庄稼。
  过去,水城河从凤凰山下土桥边开始,河面渐宽,至城西南,入护城河——凤池河。省志云:“水城溪自城西来分为二渠,环城流至东南复合为一流入乱山中。”这二渠就是当时的护城河了。“凤池河绕出将军山前,洄旋周折,俗传为七曲云”。将军山即是下钟山,从这一记载来看,将军山以下的水城河,在旧时是被称作七曲河的。凤池河在当时的护城功能,我们可以从这一条记载中去探寻。据《水城厅采访册之三·营建门·城池》所载:“咸丰时,‘粤匪’由威宁路至城西,近云南沟,当先两骑陷泥淖中,不得出,遂杀马绕道遁。”又云:“当秋冬水落时,若塞其下流,亦堵蓄防止而成巨浸。泥淖深者不可测,浅亦未可以腾跃。”水城城北是一片沼泽地,终年积水,水城不开北门,除了风水说北门有杀气之外,与这一带的地理形势不无关系。
  水城河源头高程1816米,入口高程1600米,它在岁月深处的流泻中,除了护城和灌溉之外,它还如诗如画般地与田野平畴相拥相抱,如一条银蛇蜿蜒游动,叠印出处处人文,处处景观。在旧时风景名胜中,与水直接相关的就有三处,这就是“珠喷灵泉、龙潜古洞、清溪消夏”。那时的水绝对清纯,直到100多年过去后,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后生,至今依然能见证当时水清的情形。那时时常进城,而且都是经过东门护城河上的石拱桥——步月桥入城的。步月桥下是平整石块砌成的水堤,堤边有水井,晨起的寒风中或夕阳晚照里,挑水的人、洗菜的人、捣衣者、垂钓者时常汇聚在这里,织就了一道壮丽的景观,清洌的河水边,有声音在飞起,然而绝不是那种喧哗声,这声音反而使这河面更是凭空增添了许多寂静;垂钓的人往往头带斗笠,手持长杆,老君入定般地注视着水面的浮筒,猛然间那长杆带飞的渔线犹如箭羽离弦般地飞向高空时,垂钓者舒坦中吐出的那口气与他舞蹈般捉鱼的欣喜动作联缀在一起,那一刻我才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忘情,什么叫自得其乐;那一刻,我也才会想起并坚定地相信志书中“同治二年,东门步月桥下,鱼聚成堆,堵水不流”异闻的客观存在。
  西门和南门的情形与东门不太一样。在我能记事的年龄,这一带的水还很深,河边的树并不少;夏日中午,在这里洗衣浣纱的人很多,在那些潮湿并可以直接下到河底的石阶上,往来的人穿梭不停,游泳的人还不时能从河底摸出手榴弹或其它什么物什,捣衣声和游水的嘻戏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水鸟的轻掠与蜻蜓的飞翔,这真是令人十分留恋的。
  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也就会时常产生许许多多的想法。我知道,数百年前的水流去了,它现在在这条河的哪一个时段,我实在是分不清;两百多年前的小城是个什么样子,我依然不得而知,但任何人也不可阻止我想象的合理性,这就是200多年前,这里的人们还过着以农耕为主的生活时,四面山上绿树成荫,近城郊外明水如镜,碧野如绸。可以继续想象当年那位儒雅的通判陈昌言是何等心情这件事吧?他当年在春夏之交的一个黄昏,登上了位于城西的蔚日亭,目光掠过城碟,触目之处,让他百感交集,随口吟道:
  环城无翳水无波,
  回望城浮一叶荷。
  除却酒杯忙不得,
  夕阳亭上听秧歌。
  他知道农事稼穑的艰辛,应该说,这是一位好官。
  水城河绕城而出,弯弯曲曲向下钟山而去。这里往下是水城河的中游地段。钟山北侧,旧时筑有水堰一座,将上游之水拦腰截住。堰筑于何时,现已无人说得清楚,截住的水,不少地段几乎与河岸持平,人蹲下去不必作大幅度的弯腰,就可以捧出水来洗脸洗手。若非洪水季节,水中的浮游生物历历可见。这里离城极近,若塞其水口则可以满足护城河的水供应,这与旧志上的有关记载相符。另外,水堰的灌溉功能从这里也可十分明显地突出出来。童年夏天的午后,我时常跟着父亲去放田水,以保障秧苗的生长。正当其时,钟山脚下连接水堰的是一条几近一米宽的引水渠,头戴草帽、肩荷薅刀的父亲,主要的工作就是疏通水渠中的淤积物,遇着漏水的地方就堵塞一下,让水能顺利地流进稻田。记忆中引水渠的水清纯无比,哗哗的响声绽放出朵朵银白的水花,如若天干不雨,我的乡人就用挑篮挑衣物在这里浣洗。水堰的下游,河水经原豆腐商店的石桥下潺潺而下,流入鲁家河湾等地,我在这里之所以特别提到这道河湾,那是因为我对它特别熟悉的缘故。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随着三线建设发展规模的扩大,鲁家河湾以北的部分稻田逐渐被改成蔬菜地,我们生产队就有一大片地在这里;生产队卖菜给蔬菜公司的早晨,就是我们捡菜叶喂猪的日子。那时河湾水面上不断蒸腾着阵阵轻烟,我记得在河岸边一棵伸向河面的老树桩上,总是有一位垂钓者长期坐在这里,河面上飘着被风吹走的菜花和坠入水中的柳叶,在这种宁静的氛围中,鲁家河湾就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彩画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大脑中。我曾经看过乡人余挂勋画下钟山的一幅水彩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有忘记只看过一次就牢记在心怀的刻骨铭心的那份感动,我知道,正是这幅画的画意从心灵深处唤醒了我沉埋已久的对故乡的那份原初感情。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深深地为寻找那份原乡人的感觉而奔波劳碌,或许,这就是我赖以生存立身处世的根。我知道,尽管青山绿水已改变模样,但这份感觉一定会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在!
  故乡这引人思绪万千的山水呀,难道你真的就是我梦中无处不在的精灵?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聆听小城流水般的声音,我的心情往往会产生一种花开水流般的莫名悸动,我全部生活的经验便在记忆里疯狂地拔节、生长,并且像鲜花般迎着春风绽放,我就像一条饥渴的小鱼,在久搁沙滩重返水域之后快乐地畅游,我一直想让我的思想走进小城的山山水水,亦或是一草一木,这一切,莫非就是佛缘?
  聆听着那些水流的声音,我想起了旅法作家高行健在小城留下的足迹。他在他2001年10月12日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代表作《灵山》中对小城这样描写道:
  我从云贵交界的彝族地区乘汽车出来,到了水城,等了多半天的火车,火车站离县城还有一段路,这一带既非市镇又非农村,就让我已经有些捉摸不定自己了,特别是见到一条似街非街的路边一幢梁柱发黑的老屋窗棂上贴着这样一副对子:“窗外童子耍,内外人口安”,我就不像在往前走路,而是用脚跟倒退回了童年……后来,我坐在铁路边上卸下的原水堆上想想一点自己的事情,干脆远远坐到河边去,看了好几个小时对面的山水。
  我知道,尽管“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然而,如果水不能成就美丽的风景,不能给人以美的享受,不能开启人的灵智,任何一个有智慧的人都是不会喜欢的,作家高行健能够在我的故乡“坐到河边去,看了好几个小时对面的山水”,这说明我故乡的山水必有悦人之处,并且,我猜想他当年的去处必是场坝一带,从东站铁路边到鲁家河湾这一带最近,不但食宿和赶车方便,而且风景也很宜人。
  聆听着那些花开水流般的声音,我想起了旧时河道上最出名的肖家碾房和花园。
  肖家水碾位于水城旧时西门外的肖家湾。据修建水碾的肖辑轩先生的后人萧诚介绍说,肖家水碾的动议起源于他的祖辈,这是清朝末年的事。真正付诸于实施是在他父亲肖辑轩的手中。肖辑轩先生当年在水城因参政议政声望很高,而且爱书如命,他一直想有一个清静的地方读书和休闲娱乐,于是他在1930年前后,针对肖家湾所在地比水城大坝高出一尺八寸,河流上下河道落差5米的实际,开始着手修建肖家碾子。
  水碾的修建是十分辛苦的。肖家湾没有石头,红岩脚一个姓吴的石匠每次都带着十多个人背石头来打凿砌修,大约坚持了两年的时间,才把碾房和两道水堰建成。与此同时,肖辑轩先生也开始修建后花园,遍植杨柳和从外地带来的奇花异草,使这里成为解放以前城内市民的休闲、游乐去处。肖老先生除了在城里办公事和吃饭外,其余时间都在水碾的二楼读书、奕棋,修身养性,会见来访的宾客,谈古论今,剖析国政大事。碾房是木楼,二楼四面是可活动的木格窗,打开窗子,稻田如茵,柳枝依依,清风徐来,碾声、水流声格外悦人,仿佛令人置身世外桃园。另外,每逢天晴,碾房有一条青石板小路就会在阳光下银蛇般地游向小城,路上来水碾舂谷碾米、游玩的人络绎不绝,有的在碾房田坎边坐起拉家常,有的在后花园渔塘中钓鱼,有的在河道中游泳,有的在花园水井边浣纱捣衣,此时此刻他们都能充分地感受到大自然的美丽。
  肖家不以水碾盈利,守碾人只是从每槽(150斤谷子)碾谷中扣出一“卡子”米(约4斤)作工费,碾一槽米大约要3个小时左右,每天能碾七、八槽。这样,虽冬夏两季因枯水或暴雨使水碾不能正常运行,但春秋两季的所得足以让守碾人过上不受饥寒的生活,这两个碾子的功劳确实不小。
  水碾在客观上不仅减轻了人们繁重的劳动,而且也体现了在外求过学的肖辑轩先生的智慧和眼光。
  肖先生无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对水城的贡献都非常大,文革开始后,因极左思想的影响,碾房先后三次被掘地三尺,所有的设施遭到极大破坏,但“诗书传家”这种家风却被他的后人继承着。2005年春节,辑轩先生的儿子萧诚在碾房大小门上自书了两副他自己也不认为是对联的对子,其一是:
  何物动人二月杏花八月桂
  有谁催我三更灯火五更鸡
  其二是:
  寒舍鲜花不败流水潺潺
  吾家明月常在清风徐来
  当然,从对联格律来看,确实不入律,但从意思上它们的确能反映这里宜人的风景和令人钦羡的“诗书传家”的家风。
  泉脉流香。
  聆听着那些花开水流般的声音,怀想着前尘后事,我的心一直在故乡的水井上游荡,或许,是那些真真切切的记忆,让我一次又一次产生那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水井是小城历史深处极富人文内涵的一道独特景观。旧志说故乡“山皆石,则岩洞玲珑。水多潜,故井泉勃  。”在记忆里,小城的旧井尽管不能与处处垂柳、户户清泉的济南泉城相比美,然而它毕竟地处江南,换句话说,它也或多或少地沾染了几许江南的烟柳韵味。听听,姑且听听,当那些蛙鸣彻日彻夜地从小城的四周潮水般涌起时,你才会相信是那些河流,是那些井水,在有意无意间养活了这座小城,赋予这座小城丰富的人文内涵。
  谁也说不清小城周围究竟有多少口井。先从城内看,旧志说:“莲塘,在小瀛州下,有泉从石隙出,汇为池。宽三丈余,长二十余丈。种莲。其中叶田田,花灼灼,恍如天生云锦缎焉。”又说:“菱塘,在南城照磨署内,形如半月。种菱及蒲。隔凤池河止一垣耳。塘有鱼,尝越城堙飞入河。”我想,这菱塘一定是在城内一处居高之地,并且自流泉水,否则,把官衙建在这里,饮用水怎么办?并且塘鱼能飞入河中,这怎么叫人相信?
  城内最有名的井泉当数见龙井。旧志说它“在厅署西北石山峭峙下,有泉清冽汇为小方塘,汲之者往来井井焉”。民间传说旧时城内一居民初二早上天日        蒙日  蒙 亮起来挑水,走到井边见一金龙双眼如灯笼,在井中游曳,吓得丢掉扁担水桶而逃,龙洞就此而出名,龙洞街也因此而得名。这股泉水解放后一直在用,后来干涸;2004年初夏,我们一行来到这里时,它已成为堆积民用煤的所在。
  城外的泉眼有多少?旧志中记录的有青蛙泉。云“在城东一里许,水田中小石山下,山形如蛙,有洞,谷 含火 牙曲折,人栖其中可蔽风雨,攸闻水吼声惊而出,则水涌至洞口与水田平,中多怪鱼,其大者长可四五尺,俗呼小石山为青蛙听雨。”又有“跃沙井,泉从下出,涌沙如雾,宛转腾跃,无一息止。在青蛙泉右,城外泉水多如是,俗呼曰冒沙井。”又有“冬青井,在城东大道旁,砌为方池。其上则卷石穹窿,旁植冬青两株,与泉互相掩映。”又有“四方井,在城东三里许,四面皆田溢为池,纵横数十丈,皆种菱。”又有“涤笔泉,出文山麓,小石山下,居民常以灌田,印月潭在涤笔泉左,汇为池,流为涧,由水田出城东入凤池河”。又有“鼓眼潭,中多鲤,在印月潭右,相传有金银气,居民于黑夜遥见之光芒高数十丈,如珠如花,纷纷四坠。”又有“葡萄泉,在鼓眼潭右,泉从水下涌出,累累然如葡萄,一名珍珠泉。”又有“涌珠泉,在麒麟山下,井可五尺余,由地中喷水上浮,联络不绝,如珠走盘中。坐观之,清气逼人。取水煎茶,觉心脾俱沁。”又有“挂龙潭,在钟山下,常于云然翕然,上下腾接中见龙挂尾。”这些泉井都是当时很有名的,所以才会被记录在有关典籍中。而在我的记忆里,许多井泉至今都还能一一得到坐实。
  小城城周的井泉,在解放前后大多数都是用石砌成的,比如说典籍中提到的冬青井,它至今还在,但已很难再见当年的模样了。旧籍在提及街道时,专门记载城外的“井水街”,说“井在田坝中。忠恕、崇文两街尾,居民食其水。”而“街”也因“井水”而得其名,可见这口井的重要。这口井就是我记忆最深的高家水井。在那种自来水还非常罕见的年代,这口井养活了附近几条街的人,挑水时人们必经一条长长的巷道,这一带也因此被称为水井巷。这口近二十平方的水井,三面被砌成石壁,南面被砌成石梯,并留有溢水口,挑水浣洗的人络绎不绝。井里生长着三三五五的水草,清澈的水里,它们随着外冒的泉水轻盈地舞蹈,当年有不少人以挑这口井水卖为生;鲁家水井在场坝八街,水井坐落在一道高高的土坎上,早晚人们在这里挑水吃,中午则在这里洗衣浣沙;场坝猪市街豆腐商店下的河坎边,还有一口井,终年水质清纯,据说用这口井里的水做豆腐,豆腐不但嫩,而且产量也要高于其它的井水;洪水来时,井被淹没,待至洪水退却,但见丝丝的亮水随着黄流一圈一圈地扩散,这一点对我来说印象非常深刻,以致在以后学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我的大脑中总是出现这口井的相关画面。过去还有不少大户人家在自己的后院筑有水井,我在幼年曾见过这样一口井,它的井面是由三层大小不等的正方形石礅一层垒一层地构成的,砌工很完美,石头全是四面棱角的礅子石,当今就是再见到“水井”,要么就是土坎下乱石砌成的水坑,要么就是用石头或水泥砂浆砌成的井池,覆盖相对完美,卫生条件也较好,但已经失去了“井泉”的含义。
  小城的“井泉”大多毁于“三线建设”之后,随着工矿的不断壮大,地下水被大量抽取,一口口井泉相继失去了水源,井口就像美人的眼睛,在丧失机能后,再也没有让人动心的春水盈盈,秋水若波的心悸与感觉,只剩下眼窟亦或是空洞。随着城市建设发展的加快,一口口井又被填平,昔日的“井口”上盖起了一幢幢新楼。八十年代中期,人们在“五月端午”的早晨都喜欢争挑净水,据民间说法,这一天早先挑到的净水具有明目益身的作用,所以当年我也曾加入过这一行列;另外,除夕的中午或下午每家每户都要把水缸挑满,大年初一是不兴挑水的,而现在,自来水已取代了城镇居民的这一切。我在这里绝没有否定社会发展进步的意思,我只想表明:我们在不断改善生存条件的同时,记录我们祖先勤劳和智慧的一些文化也在逐渐地消失,如果不对现存的遗存加以保护,我敢断言,再过五十年或一百年后,居住在大都市的我们的后人,再也没有谁知道“井泉”的概念,这也是我这一生对此念念不忘的原因所在,但愿这里的叙述在今后能唤起人们的某种怀旧和保护的欲望。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这正应验了该走的都走了,而它也只能留在某些人的印象中这一点。当年,我们这座小城,正是由于水的缘故,才得到“水城”、“荷城”的美称;也正是由于水的缘故,这座小城冬春之间,水面才冒着腾腾的热气,漠漠水田上,才见白鹭飞翔;当然也正是由于水的缘故,这座小城在夏天才会绿野如毯,才会有蜻蜓轻掠,紫燕翻飞;也正是由于水的缘故,这座小城周围的数万亩良田在秋光普照中才会金色遍野;也正是由于水的缘故,这座小城的冬天才会给人“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感觉,如今这一切我们都在有意无意之间改变着它,拒绝着它;这正如解放初期的小城城门、城墙尚存一样,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又墙毁门亡。可人们依然要生存,要发展,只有当那种怀旧的情绪骤然而来时,人们才会为此产生怅然的情怀!
  这一切,究竟是喜焉愁焉?
  世事难明矣。

四、街衢巷里

  尽管从小生活在小城边缘,朝夕与其相伴,然而童年时却难得进小城一次。每年,在绝大多数时候,除了过年、清明节、“六·一儿童节”这几个特定的节日外,我们是很难有机会深入小城的心脏去了解这座小城历史的。
  正月初一到初三,是这座小城最热闹的日子。小城的主要街道上,人流如潮水般喧嚣,穿流不息的人们真的是脚尖踩着脚后跟慢慢地移动。鞭炮在空中炸响,留下了一阵阵浓浓的轻烟,黄烟(亦称地牯牛)在地面窜过,散发出一股股浓烈的呛人味,骇得人们在惊慌中闪躲退避,很多人一年到头盼来穿在身上的新衣服,在这种环境中往往被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洞,或留下黄烟薰过的焦黄。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很乐意在吃完汤圆后来小城,完成我们一年中最渴盼的希求。
  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照相馆。用地方的土话来形容人流之多,那就叫做“挤破门的来”或“打破门的来”,照一张相从开票到照完,往往要花两三个小时的时间。
  清明节要给革命烈士扫墓,去烈士陵园要经过这里,我们就只得在匆匆忙忙中穿城而过了。但“六·一儿童节”则不一样,因为要参加比赛,各所学校师生云集,肯定是要按队列行进的。为了不堵塞街道,我们有时从东门进,经西门,走县衙门口或龙洞街到县委门口的表演场地,进行体操或歌咏比赛。此时此刻鼓声喧天、红旗招展、彩旗飞扬;吹号声、拉歌声此起彼伏,现在是很难再有那样的热烈场面了。
  我对老城街道的粗略印象,就是从一年一度的“六·一儿童节”所走线路开始的。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我才彻底地把小城的街道了然于胸,然而老城究竟有多少条街,却不大说得清楚,中年阅读典籍后,才把这些街一一地记明白。
  据县志记载,当年建城时,城内有十二条街,这就是:东华街、中大街、凤翔街(俗呼书院街)、照磨街(俗呼下营街)、南薰街、西城街、龙洞街、桂芳街(在城北)、奎光街(桂芳街小巷)、玉带街(中大街小巷)、马腾街(俗呼马兵街)、转西街(南薰街小巷),县城各衙门与这些街错落相连,通判署在西城,坐东北、向西南,照磨署和水城营、千总署在南城,水城营游击署在东城,水城营守备署在游击署左,它们就像这些街网的一个个结点。这些街名经过历史发展后又不断发生演变,如“沙田街”就是这种演变的结果之一。姑且不去考察它们演变的缘由,单从这些大街、小巷的连接来看,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的,就是由这些街连缀而成的一张蜘蛛网,但这张网是呈几何形的,它由几条经线构成主体,又再由几条纬线来连接,这就构成了小城走马转角式的平面交通图。
  旧时大街小巷都由石头铺就而成,沿着这些石头铺成的路东游西窜,初来的人就会感到在巷巷相通、街街相连中如同走入迷宫;大街套小巷、小巷连大街,构成了小城的一大特色。晴天,太阳光照在被磨得光滑的石地上,反射出的光线晃人眼目;雨天,一脚下去,前面的鞋底在石头上会挤压出一圈圈的泥水,后脚抬起来后光生生的石头上又是一片洁净。最令人留恋的是月光皎洁的夜晚,偶尔有趁黑挑水的人挑着水晃悠晃悠地从石径上走过,投影如剪纸般地映在青石板上,风轻轻的,爽爽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有灵气,有诗意;在这样的夜晚,就是更夫从夜深人静中走过,也不会令他感到寂寞;雨天,如果遇到挑水的人头戴斗笠在不慌不忙中缓缓而行,或许这时你正坐在屋堂里悠闲地吸着旱烟,听着屋檐缓缓滴下的水滴,你也许会深深地感到:这小城原来是如此地宁静啊!
  小城的街衢巷道,实在是太容易给人太多的遐想,那些青瓦木板房太容易让人走进小城的历史,也太容易令人难以忘怀!
  自从小城石墙被拆毁以后,青瓦木板房和石径也逐渐地走进时间的深处,童年偶尔记得的片断,多少年来一直深深地安扎在大脑中,久久挥之不去,我承认:这是一种恋根情结使然。我也承认:我愿意把关于小城的一切留存在心里,让它在时间中发酵,让它成为我生命中的那首永远的歌。

第二章 人文蔚起

  没有文化的城市,必然是一座精神废墟。一座没有文化的城市,它必然不会具有永恒的生机,焕发不出生命的活力。文化的力量,就像空气和水之于生命,没有它们生命是无法存在的。因而,不要说是一座城池,就是在一个乡村,即或是那些看上去极其微不足道的祭神、祖先崇拜、民族民间文化娱乐活动等,在其背后都必然具有深厚的历史内涵及其人文精神,研究一个宗庙、一个祠堂、一个活动,或许都能更好更全面地揭示出历史与现实在文化上的某种传承关系,这就构成了文脉。文脉在这种浅显的层面上,就是文化的某种反映。
  据我的祖父辈所言,我们的家族从江西吉安府猪市街上自明朝迁入贵州后,一直从事小手工工业。我之所以特别提到这一点是想说明我们家族的经济收入状况,这与文化或多或少具有某种内在的联系。试想:如果像我们这种家庭的子女都不能入学受文字的教育、文化的教诲,那么,推广开来,众多的人家或对这座小城来说文化又占据多大的份量?事实上,在我的祖父手里我们家就有了《辞源》这样的大型工具书,我的父亲当年也曾进过高小,尽管这些都是民国初年的事,但我们不可否认民国以前这一方民众子女求学存在的艰难,以及文化的困乏,而作为一方土地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小城文化的发展,在建城以后又不可能不牵动着民众和官府的心,追述文化发展的足迹,或许我们会深感历史步履的沉重,更加格外地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文化传统。

一、义塾与官学

  “从来山川之灵,特钟乎人物,而人物之盛,亦应乎山川”(张仁政《重修东山寺记》)。这句话虽为旧时郎岱东山书院而写,然而,它又具有普遍的意义。在人与自然的二元对应关系中,仅有山川的哺育是不够的,在某种程度上人还需要在学识上不断地刻苦努力和拼搏奋进,底气在这里的突出地位就凸现而出。底气的培养在很大程度上还在于学堂,学堂的多少、先生的学识、学生是否成才在这种意义上就成了文化是否发达乃至昌盛的表现。
  中国古代设有专门的人才培养机构。古以25家为闾,有塾;500家为党,有痒;2500家为州,州有序;12500家为乡,乡有校。春秋时期,郑国的子产因其不毁乡校,成为千古美谈。而我们身居的这座小城建制时期很晚,人口又少,据县志所载,当时城内只有700多户人家,人口仅2000余人,加之建厅设治之前,这里属于大定管辖;远离大定,地处边隅,这里的文化困乏也由此可想而知。
  正当其时,偏僻荒远、山高路险的水城还处在土司和黑官的统治之下,教育的发展一如山野闲花,任其花开花落,很少有人问津。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贵州奉旨开设义学,准许偏远之地“于苗人就地之乡、村,设立义学,课读经书”、“黔省苗人子弟情愿读书者,准其送入义学”。尽管官府教育政策已经放开,然而水城除了在人口较为密集的市镇有极个别富户能以西宾之礼延师授学之外,还谈不上有官办学校。这些富户或几家一起,供给蒙学先生薪水或谷物,贫苦民众的子女能加入受教行列是极其罕见的,即使加入,家庭所支付先生“津贴”也是很高的;有的大姓干脆用自己家族的公产聘请家族中有学问的人或外姓先生向本族子弟授业;有的是私塾先生设馆招收学生就读,有的是由家中有学问的人教授本家子弟;这样的私学在水城自清以来有多少,志书上没有记载过,也没有人说得清楚。《水城县志稿草稿》记载这种情况时说:“本境在昔,私馆约数堂,学生人数百余之谱。速以时局变迁,兵匪交扰,存在者寥寥,人数递减。其教师之束修无定制,亦无补助,纯由学生负担。而教授得法,学馆稍发达者,惟现在之国民小学校,充副教之王卓人,门弟中常约二三十人。”又云:“因文化不开,人民顽梗,且仲户居多。虽有二三学馆,招生颇难,每堂学生八九名或十五六名,教师学金每年二十或三十元不等。若能毅力开化,则将来人民知识水平可期发达”。
  设厅建制前后,在私学的基础上,义学开始兴起。雍正三年(1725年),水城设汛置防后,因有营制定点,地方上才开始草创社学,建厅派驻通判后,因有常平、永顺二里属地,故拨给水城选拔赴试学额二名,雍正十三年(1733年)水城厅首任通判孟金章在署东草创义学(次年将义学改为书院,取名万松),水城才正式开始有官办的学校。
  官学的兴办在岁月的更替中也同样经历坎坷,经受着时间的荡涤和洗礼,但在磨难中越发显得光彩夺目。地处署东的义学地势狭窄,人烟稀少,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水城厅又得平远的时丰、崇信、岁稔三里为属,学额由二名增至五名,并从平远裁拨廪增各六名归水城厅,这在客观上刺激了水城教育的必然发展。此后,道光七年(1827年),通判袁汝相感于旧义学的狭小,将其迁建于城南凤翔街,改称“凤池书院”;道光二十三年,通判党思齐倡议修文庙于城东桂芳街,专管祭祀孔子和生员入学应试等学务。光绪元年(1875年),通判陈昌言又将文庙迁修于东门外崇文山麓(现水城站)扩大规模,改设考棚;光绪二年(1876年),通判陈昌言详请巡抚黎培敬疏奏,由平远拨训导一人移住水城,并添取拔贡一名,这才有了专职管理教育的机构——学署,清末民初,随着书院改办学堂,学署也顺应改为劝学所,以上构成了水城官学的发展脉络。
  时间是一块荡金石,它不但开启着人的心胸和智慧,而且还繁荣和哺育着地方文化的发展,这与历任在水城厅为官的官员们含辛茹苦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无论他们是出于遵循清朝统治者“开其智巧,乐育人才”、“文武兼资,以谙实用”的目的,还是想为政有所作为,留名于史,但客观上他们对文化的关心都为这一方土地开启了文化之源,并且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或多或少,这与他们善良的愿望有关,这从当时的一些匾额上可以看出。建城时水城南门曰“启文”,其意就是打开文化之门,让水城文化繁荣进步;文庙第二层第三层门楣上的题匾“星垣书桓”、“人文蔚起”也有相同的意思。翻开旧志,我们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人为水城文化发展作出的贡献,是如何留在人民心上的:
  草创义学的孟金章:“一切规模,俱经创始,而卓有余裕。”
  程矩:“请拨平远州崇信、时丰、岁稔三里入水城,并拨学额三名。”
  袁汝相:“创建凤池书院,并兴义学。”
  蒋焕:“定案以八寨租银一百两,作凤池书院主讲修金。”
  陈大典:“学问淹(渊)博,且喜培植士林。”
  倪应谦:“以乐输余款作书院膏火。”
  严席珍:“议修厅志,因卸事未果。”
  叶华春:“每阅课卷,喜为生童润色。”
  陈昌言:“迁修圣宫,重修衙署及城楼,补葺书院,认真课士。聘危朝英先生创修厅志,惜未附梓。”
  曹昌祺:“作育人才,每月课士二次。体恤寒?摇,重奖笔资及乡试在迩。又以五日为课期,修饰润色,不遗余力。”
  肖湘:“学问渊博,不尚虚誉。”
  在这一群热爱文学、喜培士林的任官中,最值得赞誉、对文化发展不遗余力的当数陈昌言。在任期间,他不但主持重修凤池书院,迁建文庙,还请巡抚黎培敬上奏《题请拨学添拔疏》,为水城厅争得了训导一人,拔贡学额一名。黎在其奏书中情理并下,说:“该贡生李天极等以文庙为启化本源,教官为造士渊薮,既有文庙,应设教官训课,恳请援例移拨学官来厅,专司训课管束;并恳援例逢选拔岁份,考取拔贡一名。”其理由是:“该厅设学百有余年,士子涵濡圣此,稽古好学,争自濯磨,不乏经明行修之士,未得仰邀盛典,非添取拔贡,似不足以鼓励人才。”“今恳裁拨教官移驻专司,不特培植边地人才,实足转移苗疆风化。”黎培敬之所以同意陈昌言之请上奏,这是与陈昌言为繁荣文化所打下的基础分不开的。“书院为何而设也,忧诸生德之不修,学之不讲也”(邹鸿儒语),陈昌言之所以维修书院,不仅仅是因为咸丰兵祸乡民避难其中毁坏过半,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到任后感于“民情犷悍,有兵刑所不逮者。非励士气,振文气,终无以柔其气”,以“岂第战胜棘闹,以吐气扬眉于一日哉”来达到以柔克刚的目的,这在他的《重修凤池书院记》里说得很清楚。为此,他专门从四川聘请危乐三来书院担任主讲,并经常亲临书院指点生童,制定书院章程门条、刻碑严格遵守,每月设官课一,师课二,笔削卷试,教授有方,每年拨经费600石,其它费用100石。那他又为什么要改建文庙呢?这也并非他在记中借佥之口所言的“堪舆家谓城内石阜七零乱堆砌,脉络难寻,而文庙山后,尤粗顽偃伏,无化气,地位失宜,盖非一日矣。特兵燹连年,人民凋敝,遂因陋就简,以至今日。”民间传说,水城不出大文士,原因在于崇文山麓埋有一姓陈的道台坟,这个道台从云南路经水城病逝后埋在这里,这棺地镇住了水城人。在堪舆家的眼里,崇文山就像一只大飞蛾煽着翅膀从西北而来,座落在教场旁边的大营和小营就像两个瓜,因此,在地形上就有“飞蛾扑瓜”的说法;这棺地就在这只飞蛾的翅膀下面,把文庙迁建在这里,就是要借孔圣人之力破这一棺风水,而从“记”中,我们也可以看到陈昌言是很信风水之说的,他“请游城西南,纵观形胜。”“更邀精堪舆之危乐三孝廉同往,审知菁华荟萃,在城东崇文山麓,堂局开展,一水潆洄,群山端丽。欢然曰:‘灵秀所钟,洵在是矣。’众亦翕然称善,且愿捐输之。”两者相印,似无太多的出入。
  崇文山是一座充满灵气和智慧的山。旧时这里山高林茂,襟山带水。山上的树木就像一幅绿色的巨大长裙,从山下一直延伸到山顶,并以扇状向四周扩展。在这些树木中,尤其以杉树众多,大的要几人才能合围,一般的随便都有农家的饭甑那么粗,小杉树更是比比皆是;山间布满着处处水泊,林中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各种资源。有粮有水,这里是飞禽走兽乐于安身的处所,野鸡野狐、野狼野豹也随时出没,当地人把这里称作杉林头(土音读“tōu”)。这里解放前属当地豪绅王幺老爷家所有,也是王家的祖山所在。据称,王家每年清明祭山都要在山里热闹几天。
  民间传说王幺老爷在世时生活也是相当奢侈的。他每天必备的菜是炖两只猪蹄膀、炒四个猪腰子、一笼猪肝。他家的衰败据说是因为水钢桃树林边藏他父亲的一棺地。当年,风水先生把地看在山顶一个圆形大土坑的二道台坎上,他问先生这种地形称作什么?先生告诉他这叫“金盆洗脸”,藏在这里的坟不能砌石。人们纳闷,这山顶上水都没有,怎么洗脸?风水先生笑而不答。王幺老爷不信,他仗着有钱,用已经打好的五面五的坟石和碑,把坟砌成磨坟。民间还说,在修进水钢的铁路隧道时,施工中此山打出一大股水,水势非常猛,人们才明白“金盆”生的是“暗水”。而此时,王家已经衰败得一塌糊涂。其实,就依王家当时的情形而言,不坐吃山空才是怪事;另外,历史总是发展的,靠土地剥削别人的事迟早必然消亡。
  话又说回来,当年陈昌言在《改建文庙记》里说“遂平基址,采栋梁、甄砖瓦,择吉构造。不期月而功成”。皆是因就地取材,乡人踊跃参与支持之故,不然要建成“计大成殿五间,东西屋各五间,修舞台一,棂星门一,泮池一,圣域门一,贤关门一,御碑亭二,崇圣祠三间,东西屋各三间,神厨二间,祭器所一间,更衣所一间,宫墙及围墙二百五十丈。更新制登一,钅 刑八,十有四,簋十有四,笾五十有二,爵百七十有三,尊一俎三十有三,燎炉、烛镫、香案、帛案、祝案各具如制”的规模,如若不是因为这些因素,纵是在当今,纵然花“费银三千两有零”,也恐一时难以办到。
  与崇文山相邻,有高山一座,人称小妹坡,旧志称纳趣坡。有记载说:“在城东五里,峻插云霄。俯视一切,有回顾荷城状。晨起雾覆山顶,是日必雨。苗变时,插哨旗于山顶,贼若远来,将旗放倒,附郭居民遂奔入城。”乡人又为何将其称为“小妹坡”呢?盖因后来这一带常常有青年男女在此对歌,以求佳偶。这种风俗一直延至我的童年,因而印象特别深刻。
  崇文山和纳趣坡之下,在杉林的边缘地带,是城外的崇文街,也就是旧时人称的“菜园子”。我的祖辈就生活在这里。后来我也出生在这里,这是解放以后的事。贵昆铁路建设、三线建设开始以后,崇文山麓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首先是因为铁路建设的需要,文庙被拆毁,所拆下的物什被乡邻各取所需,据为己用。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提及我们家砌牲口圈门的那些石头,有不少就是当年文庙拆除后背回来的。如今想起来,我的心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如果换成今天,我虽没有能力去保护当初拆下来的那些物什,但我也会阻止人们去拿,实在不行,至少我不会去取。甚至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我的这种心态究竟是出于怀旧还是出于对以孔圣人为代表的儒家文化的尊重?
  再后来,水城特区商业局八仓库修建时,挖出的杉树根随地可见,就树根来判断树围,也说明“杉林头”并非浪得虚名。
  不管怎么说,当年“行见俎豆莘莘,冠裳济济,地灵人杰,其发祥正未有艾也”。这些话都在客观上反映了通判陈昌言的善良愿望和所见的喜人景象。我也时常在这些支零破碎的文字中仿佛看到了文庙修建以后,我的乡贤们埋头在山间林畔,水凼河流边苦读圣贤书的行吟身影,他们读这些书是为安世济民或是娱情养性在我的智性里都不重要了,唯独重要的是在这种追求“开化”的传承中一代又一代的乡贤文人留给我们至今还津津乐道的话题。正是历任官员为文化繁荣所作的努力,正是一代又一代乡贤文人们的刻苦攻读,才有水城文化的源头和长河,有了这一点,就可以值得我们幸福一生,自豪一世。
  我们这一块土地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很多杰出的文人。打开典籍,可以看到自从通判孟金章于雍正十二年在城北首创义学(万松书院)后,通判袁汝相嫌其狭小不宜于办学又将其迁修城南凤翔街改称凤池书院。后来通判陈昌言又重新把它修成“一院三进,后进正房三间,左右斋房各四间,中进明伦堂五间,两旁斋房各三间”,以致“大定、平远、普定、威宁、安顺各属,习举子业者,翕然负笈来游。”而在水城的众多学子中,至今尚负盛名,被百姓称道者不少,其中以最能代表水城文化的“水城三美”最负盛名,这就是:桂天相、单辅国、李天极。
  桂天相,厅属贡生,号云农。善草书,兼明医术。其擘窠大字尤端庄流利,奕奕有神。桂天相是以书法见称于世的,对书法艺术的钟爱,使他到了如痴如醉的境界。相传,因为他时常用手指在右膝上比划着练字,每每裤子穿不了多久就会被磨白,继而磨薄,最后磨通。家人无奈,只好给他做条皮裤套在外面,不久同样被磨出窟窿。一年,省城组织书法展览,消息传来,他欣喜若狂,想初试锋芒一鸣惊人。有一天醒来后他在被窝里构思得一个字,来不及穿衣服,便起来把字写出来,这个字被送到省城后,评价甚高。可一老翁摇头说:此字虽好,但属裸体字。从此,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桂天相更加谦虚好学,在岁月的流逝中,他的书法艺术猛然精进,“于古人法帖,王、颜、欧、柳,无不默会其神,故楷行各书俱臻绝妙。”清道光十年,桂天相参加府试,虽“文章平平”却因“字盖五属”被录为贡生。五属即指隶属于大定府管辖的黔西、平远、大方、毕节和水城。史料上记载,他在贵阳大十字附近题写的匾额“大道观”三字可与严寅亮题写的“颐和园”相比美,他为水城武庙题写的“一部春秋”是他在水城留下的最好作品;此外,由他手书的作品还有水城万寿宫的“功收一柱”,城内城隍庙沙门头上的“城隍庙”三字,以及场坝禹王宫正殿左间的“必恭敬此”匾,八家寨“石龙潭”边的“石龙潭”等。如今,水城民间还有人保存着他手书的行草书对联:“古调诗吟山色里,无弦琴在月明中”、“凤立高冈传诏至,鹤眠深树任云来”,现“武庙”二字和部分行书作品散佚民间,在一些书中还有照片资料留存。为什么桂天相的书法作品会遗留于民间呢?旧志上说:“城乡及邻邑绅富,争求屏联,应接不暇。”“见者莫不啧啧称羡而深惜其为地所限,不得大用于世。”桂天相因晚年穷愁潦倒,死后草葬于水城西门凤凰山麓中。民国时,乡贤廖禄薰因哀名士“结果如斯”,为其重新修整坟墓。
  单辅国,厅属廪生,号若岩。诗文字皆工,尤善画花卉人物,色色皆精,工笔则冠绝一时,而品行端方,都人士皆尊以为师。单辅国的绘画作品是否有留存?至今没有被发现。反倒是他的文章《重修关帝庙记》志书中全文辑录。
  李天极,厅属廪生,号石堂。工诗学,清新远俗。志书上留存他的《吊二塘古战场》文。文章写得惊风雨、泣鬼神;民间流传有他撰写的《荷城赋》,该文写尽了水城厅属五里的地理形势和风土人情,著有《蕉窗回文诗稿》行于世。
  桂天相、单辅国、李天极代表了水城这一时期的文化,号称“水城三美”,因其成就备受世人推崇至今。
  有清一代,在县志里被记载的文人还有:
  安吉士,厅属文生,水西宣慰之裔,通经学、明礼教。教子以义,方无土目习气。
  安家元,厅属文生,吉士之子,少颖,异嗜学。游痒后目不窥园,旁搜博览。辑西南夷志数十卷。
  姬廷藩,折节读书,工于诗。
  邓学林,厅属贡生,胸无畛域,设本城义馆,诱掖多方人,多从学文教。
  赵家彪,厅属贡生,居永顺里赵家寨设馆授生徒,因材施教。
  严至善,厅属文生,居永顺里杉树林,博通经史,于五子性理尤讲明透砌,人多从游之。
  李澍,厅属文生,居城南马鞍山下,性朴厚,有古风,渊贯经史。授生徒功课严,而责己重,其子端彦、美彦俱食廪。
  王彬,厅属文生,居城内照磨街。能文章制艺外诗及杂作均雅洁不俗。辑圣贤孝弟事实为一编,曰孝弟录。置案头,晨夕展颂。课生徒经史外,日与讲论数则,谓能躬行心得,斯不愧为名教中人。理不求精而自精,辞不求达而自达。复博览群书,旁通数学。
  姬周南,厅属文生。
  严统善,厅属文生,性纯厚,善属文理,境澄澈,授生徒孜孜不倦,讲论经子书极明晰,后学多游其门,居白车河。
  赵翔云,字凌秋,邑痒生,敦品励行,学术淹通,家居教授,获益者颇多。
  赵文周,字郁堂,邑痒,生性嗜学,贯通经史。教授于家,楷写四书,全部自注,要旨尤详,学庸并著有《典制豹班》、《典制随录》各二卷。
  徐?摇佩,道光二十四年岁贡,姿性英敏,善属文。振笔直书,如出宿构所著。诗文甚富,惜因苗变散佚无存。
  范和谦,邑廪生,工词翰,教授有方。
  李天柱,邑廪生,天极之兄,颇擅文名。
  肖绍琳,同治五年丙寅岁贡,候选训导。性诚笃有孝,博学能文,热心教育,进从游者众。
  陈佐,字翼如,光绪乙未岁贡,候选训导,笃志勤学,闺试十三,荐卷六次。善因材施教,成就者多。
  肖绍庭,邑岁贡,性诚笃,有孝行,博通经史,好义急公。
  李庚,邑附生,性沉静,精歧黄,设馆课徒,循循善诱。所讲授,无不豁解。游其门者,多成材焉。
  王火  奎,字仲文。邑文庠,报捐云南知县,性沉静,善诗文。其楷书多用中锋。见者咸以为得右军书法也。
  刘世春,字毓芝,邑廪贡生。性诚笃,嗜学能文,舌耕为业,本邑创修志书,协助采访。
  李实馨,嘉庆辛酉科拔贡,文艺优长,书法端整。
  李腾极,邑廪生,天姿英敏,文艺优长。
  陈佑,字翌如。少时家甚贫,又值苗变,不以艰厄废学。夜无灯烛,持卷就灶下诵读,常至丙夜。闻习安有良师,遂贸于其地,以便从游。……是后愈力于词章,潜心于义理,其文沉郁厚重。慕之者,无远近皆来学,弟子数百人。
  陈宝书,字诗伯,宣统乙酉拔贡,著述颇多,半散佚,唯所著本邑乡土历史、地理并南明十年纪念百韵诗尚存,人争诵之。
  旧志中没有记载,而当前可考的还有晚清文人杨毓彦。杨毓彦的故居靠近水城西门河,过去这里有上四合天井的石梯,临街的大门前摆设得有一对石狮子,穿过正门通道两边是经营百货的门面。杨毓彦不但是一位文人,而且还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儒商。到杨家百货店买商品的农村人,不论你买一斤油、扯一段布、买点花线什么的,到吃饭时间都要免费让他们吃上一顿饭才让走。菜是家常菜,一般都是两菜、三菜搭一道素汤,他总是认为农村人进城买东西不容易,让人家吃饱饭好赶路。同时他也把这件事当作一件积德的善事来对待。在他读书经商处世之风的影响下,其后代亦相沿袭。他后代中出现过“戴红顶子”、“拄文明棍”、中过举的杨沛忠,在水城,杨家也是以“书香门第”著名的。
  杨毓彦手中经营的这座四合院,穿过中间天井和后屋通道后还有花园,这在当时也是很少见的。如今,这座四合院的文物价值因主人之文名愈加显现,1987年已被水城县列为文物保护单位。
  义塾和官学的兴办,在“尊孔”中不仅使水城的文人士子受到了儒家文化的薰陶,开启了水城的文化源头,而且,其教学效果之好,使水城声名遐迩,致使许多远处学子欣然负笈来课读。那时四川綦江有一个士子叫陈踪,号玉芳,嘉庆年初来水城课读,道光十年在岁稔里辞世。他生前著有《卧雪斋诗草》,在他留下的一些诗中,我们可以从侧面了解到水城当时人文的某些侧面。他的《庚寅抒怀》诗云:
  千里文缘是线牵,生花妙笔走云烟。
  珍珠泽润飞新风,素酒香飘谢碧莲。
  铁画银钩追草圣,锦心绣口效诗仙。
  寒毡坐破春风暖,敢把煤乡作砚田。
  在《观音阁即景》这首诗中,他吟咏道:
  凤水麟山暑不侵,覆钟对峙白云深。
  遥看文笔枝枝秀,桃李飘香遍地金。
  这两首诗既涉及到了水城的很多山川地名,以及气候特征,又表达了用功课读,把水城当作故乡的真情实感,在短短的字里行间,文意四射,这的确为我们了解当时的一些社会情况提供了很好的叙述资源。
  换一个角度看这些资源,我们可以清楚地认识到:旧时的文人与现在的不太一样。过去,科学技术还不是很发达,特别是清政府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后,在水城这样的边隅之地,文人身上体现出的文化是与教育互相联系在一起的,因为那时还不可能像现代社会分工这样细致,这种流风意绪在水城一直沿续到解放初期。那么,在民国时期水城重要的文人有哪些呢?
  王应槐,字树三。曾倡立集义小学。费无所出,自任校长不受薪以励众。并创办师范研究所以备教材。……民国二年,当选正式省议员,于地方应兴应举事,除就省会提案外,必专函本县行政官谋改革,援进小学智慧稍可者,则为计留学。水城留学之风开,应槐实倡也。
  王显荣(1864—1939年),号须贞,幼年就读于水城凤池书院,1897年考中光绪丁酉拔贡,1902年选派去日本东京宏文学院攻读师范及法律,回国后任云南直隶州州判。民国成立后回乡任“劝学所”所长及县立小学校长,提出改革教育的方案:一、将清朝的学堂改为国民学校,在有条件的区乡开办国民小学,以便扩大教学规模,广泛培养人才。二、创办国民女校,让女子有读书受教育的机会。三、改革旧教学内容。学校除开国文课外,增开算术、体育、音乐、美术课等课目。从此,水城公立和私立的国民学校纷纷诞生。1927年,“劝学所”改称“教育局”,王显荣先生任局长,委托李择三在区立两级小学办“师范传习所”一班两期,培养教育工作者,1939年谢世。王显荣一生中为水城的教育作出了重大贡献。在他的学生中,钱闻达、刘绍香、邓绍禹、罗景书等考入贵州政法学校,肖辑轩考入南京铁路学校,张重山考入北京大学,后留学日本,这些都说明了他倡导的新学确实为地方、为社会培养了不少积极有用的人才。
  赵昱,字晶庭。性敏,嗜学,常就火光读书,博通经史,未弱冠,即置身教育,善诱循循,寓严于宽。子弟勤学,无力奉束修,则免之;惰而嗜好深者,必峻拒之。故多所成就。承修学堂,以一身任之。开办官立两等小学。以劝学总董兼任教员,不五年,而升学者,数十人。复创设第二高小校,附国文专修,毕业者二十八人,先后充县高小校长。
  李择三,水城钟箐人(今水城双戛乡),早年因在昆明参加同盟会员蔡济斌领导的二次革命,不慎密泄,只身逃回故里。1918年钱博斋倡立城关区区立两级小学,他先后主持学校工作,后任校长,整饬学校,规范学生行为,为水城培养了大批有用之材。去世后肖辑轩有挽联赞曰:“降环立恶豪,不假兵戈齐俯首;诲满城桃李,但凭振铎尽成才。”
  肖辑轩(1901—1973年),名锦熙,字辑轩,水城城关人。1919年就读于贵阳师范,1927年出任县立两级小学校长,整饬校务,认真办学,扭转传统办学陋习,为新学树立了良好校风,1932年考入南京铁路学校,后随张重山办上海炼钢厂,1942年回家探亲后接办水城中学,树立“淳朴好学”的学风,深受众人好评。以后出任水城县参议长,因不满时政,常于城西肖家湾水碾阁楼隐逸闲读,被乡人称作“屈原式”的人物,为地方办了不少好事。
  肖孟南,名森,字孟南,1882年生于大定,后因参加革命避祸水城,设馆于县门肖氏院房从事教育。后与李择三一起接办区立两级小学,对地方事业忠心耿耿,不遗余力。
  吴晋卿,名世忠,字有安,号晋卿。1899年出生于水城场坝,早年从军,后回水城,曾与肖辑轩一起办县立两级小学,为地方办了不少公益事。
  张重山,名连科,字重山,1896年生于水城场坝,幼年就学于水城县立学堂,1912年考取贵阳南明中学,1918年毕业后先后在水城、威宁、贵阳教书,1922年公费考入日本大坂高等工业学校,完成工矿科学业后升入日本京都大学,攻读采矿冶金专业,1928年结业回国,1933年随孔祥熙赴美考察,1934年在兵工署从事研究工作,1936年成为军政部兵工署炼钢厂少将厂长,1945年在重庆因病去世。乡人吴晋卿有挽联云:
  早年怀“遂胡治吴”壮志,留影题笺,未及见抗战胜利,九泉不无遗憾!
  一生钻“采矿冶金”专业,炼钢冶铁,已确立建国基础,故乡与有殊荣。
  李思齐,1917年生于水城县马嘎乡,1942年毕业于云南大学政治经济学系,同年任毕节专署教育科长,创办《西黔日报》并任社长,1945年出任贵阳民报《力报》社长,一生性慕新异,胆识过人,积极向共产党靠拢,1947年7月在党的影响下改组《力报》并开辟《综合评论战局专栏》,先后刊登《刘邓大军渡河南下》、《从京、沪各报看刘伯承将军南下姿态》、《大别山有拉锯战》等讯评,8月21日发表《战场七月如流火》引起轰动,《力报》遭国民党严查。面对国民党的利诱,李思齐“宁肯关门杀头,决不改变办报方向”遭捕入狱。出狱后李思齐参加马怀麟、肖奇富筹划武装暴动,1949年到水城活动,后因暴动流产,李思齐在水城遭逮捕,1949年7月31日在贵阳城南遇害。
  面对故乡文化开启中步履的艰难,面对官吏们对开启文化的苦心和士子文人所走的崎岖求学之路,面对一代又一代故土英才们对国家和民族所作出的贡献,我在浏览中仿佛站在静静的夜色里听到了小城的清风轻轻地拨动流水的琴弦,仿佛听到了黛色的远山送来了松涛的轻语。群星在夜色中闪烁,那是他们的智慧在释放生命的光芒,也是他们在天国中的私语。而此时此刻,小城就像一个酣睡中的孺子,在宁静中承受着文化的哺育;乡人们在这种智慧降临的氛围中,也同样在梦中承受着文化的薰陶,这一刻我才在惊异中发现,这就是我故乡的小城啊,一千年一万年后,我们依然是它的儿女,它依然是我们回忆中神奇、美丽的故乡!
  文化的力量是无穷的。在一代又一代文人的辛勤薰陶下,在水城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民众也一改昔时剽悍、狂野不训的性格,出现了许多在德行上都广被世人称颂的人物善举,这些至今都还成为乡人教育子孙后代的生动取材,丰富和滋养着这一方的地域文化。
  据记载:
  姬周南,捐资设黄河阴骘渡。
  雷礼禄,道光元年,通判张步虚置买童生卷田,倡捐银二十五两。凡建修庙宇、桥梁、道路,乐输银两恒多人数倍。
  王万春,有行,家不及中人产。买地于凤凰、文笔两山下,施作义冢。岁复,施棺木数十具。
  李国英,性好善,见城西路沿凤池河岸小径而行,雨久径窄泥滑水深,负戴者坠河溺死,慨然捐资修改石路,往来者莫不德之。
  范兴国,厅属武生,训其弟先后成名,家业益裕。复均分其弟、遗训数千言,皆明立身持家之道。长子如榛,嘉庆庚午科武举,次子如萱,厅属武生。如萱子定邦,道光乙酉科武举,定邦子凤山,厅属武生,父子共殉难。世人谓之:“一门忠孝。”
  刘能文,性孝友,承父命,修木空河桥,费银三千余两,无吝心。
  邓国玺,事孀母务得其心。其母见城西上下土桥遇水涨,耕作不便,命玺改石桥,费数百金。
  赵珩,性笃孝,以自置田三亩,创建光裕祠。
  沙见龙,雍正八年,捐资修桥于盘江。
  杨泰阶,道光甲午大饥,以米平粜。夏五月,复煮粥施济。通判蒋焕赐以“乐善好施”匾额。道光二十三年,捐制钱二百千文修建圣宫。
  蒋元清,城东场坝人,事孀母以孝闻。道光二十七年夏大雨竞日及夜半,场后洗马潭决合,山水骤至,漂流街房。元清负母出,不顾妻子。巷衢涌塞并溺死泥沙中。次日水消,街邻掘沙得其尸,两手反握负其母,牢不可解。以闻于官,通判倪应谦祝之,始解。赐书“纯孝非愚。”
  赵明堂,其母病久不愈,明圭刂 股药以进,病遂愈。通判吴祖悌赠额曰:亦有孝思。
  王国柱,母病圭刂 股以进。
  王国兴,上客至,具鸡黍,贫贱不慢,远近知名;排解纷争,不费人民一钱,酒食亦不索取;飘贫之遇荒欠,则择亲邻佃户赈之;邻有婚丧,尽力扶助。有江湖客以术取窖金,见其德行,十余里复返还之。县长朱赠以语曰:“一乡善士其立身处世诚足为一乡法矣。”
  曾学仲,募费捐资,凿石修洗马街夹沟百余丈,底皆砌石。又修小平桥四所,往来得其便。
  试想,如若没有儒家文化在这洪荒之处的开启和传播,就不会有这许许多多的善行和善举。那么,这里的一切都还会处在野蛮的阶段。文化就像滔滔的江水,冲走了世人思想上的顽石,涤荡着人们心灵的尘埃,反思建厅以来的人世变化,我们只有惊叹:是文化让小城千古不朽!附:

改建文庙记
陈昌言

  岁甲戍,余卸毕篆回任斯土,展谒文庙,见规模隘甚,两庑亦欹斜将圮,极欲恢廓而重新之。询于众,佥曰:“自水城建治拨学时,附试府学,故亦未建文庙。然捷南宫,举孝廉,登拔萃科者,尚不乏人。迄道光间,创建在兹,科目转阗寂无闻,即有一二好修之士,毅然欲自树立,天若故摧折之,使年不永,堪与家谓城内石阜七零乱堆确(砌),脉络难寻,而文庙山后,尤粗顽偃伏,无化气,地位失宜,盖非一日矣。特兵燹连年,人民凋敝,遂因陋就简,以至今日。”余闻愕然,率诸生相其形势,诚非改卜不可。佥又曰:“前此创修,幸际承平,犹岁历五稔,费金三万有奇,事始蒇。改建无异创修,如功巨用繁,而又遭变乱之后可?”余曰:“事在人为,岂狃于故辙,而一成不变哉?要在实心实力任之而已。余为约计,较前不过什(+)一之费,即可遵礼制告成。”众于是欣欣然,请游城西南,纵观形胜。余更邀精堪与之危乐三孝廉同往,审知菁华荟萃,在城东崇文山麓,堂局开展,一水潆洄,群山端丽。欢然曰:灵秀所钟,洵在是矣。众亦翕然称善,且原捐输之。遂平基址,采栋梁,甄砖瓦,择吉构造。不期月而功成。计大成殿五间,东西庑各五间,大成门五间,修舞台一,棂星门一,泮池一,圣域门一,贤关门一,御碑亭二,崇圣祠三间,东西庑各三间,神厨二间,祭器所一间,更衣所一间,宫墙及围墙二百五十丈。更新制登一、钅刑八、十有四、簋十有四、笾五十有一、豆五十有二、爵百七十有三、尊一俎三十有三、燎炉、烛镫、香案、帛案、祝案各具如制,共费银三千两有零。抚今追昔,迟速难易,有如斯也。岂剥极必复,理固然欤。抑我盛朝作人化远,涵濡于边徼欤!行见俎豆莘莘,冠裳济济,地灵人杰,其发祥正未有艾也。爰勒石而为之记,所有捐输姓名及费用数目,附志于后焉。

重修凤池书院记
陈昌言

  同治甲戍秋,余回任兹土,率诸生敬谒文庙毕,有进而请者曰:“水城半为平远所拨,地与毕节毗连,自遭兵燹后,民生戚戚士气衰,大抵相同矣。而年前乡试,平毕中式者各四人。何栽培之厚,而振兴之易且速如斯也?今幸驱车戾止,愿荷陶成焉。”余曰:“是岂有他哉?不过严课之而重奖之耳。地虽易,区区爱育之心,无或易,不畏难焉。则得矣,诸生唯唯退,阅日巡视城?摇,至书院,见其坍塌渗漏,几不足蔽风雨,安望安排笔砚?时复鼓歌弦诵于其间哉?”爰购砖瓦竹木,由蜀召各工来,克期补葺涂垩,更置桌案几榻及一切应用器具若干,远延危乐三孝廉主讲。从游者众,余亦于月课捐奖之余,亦尝砥砺磨,斧削追琢相,俾相率于勿懈。抑谓居肆成事,曲艺且然,况进而上者乎!且夫,陋巷箪瓢,名贤不改其乐,岂必明窗净几,乃心地所籍以光明,复室重门,乃器宇所资以恢廓,然抚此凋残而坐视,因陋就简,以相安于颓败,又乌能振其意气精神而欢欣鼓舞于不自已耶,兹则藏修息游,古与稽而与居,庭楹轩敞,理境通也;窗绮交疏,灵源澈也;帘影玲珑,尘缘净也;榜题金碧,藻耀翔也;以正步趋,则门可入;以瞻美富,则堂可升。嫩绿盈乎阶而生机盎,虚白生乎室而书味清。雅雅鱼鱼,言言语语,思则抽乎独黼,气则吐乎长虹。润金璧而炳丹青,奋风云而参造化,黼黻文章由此其选也。岂第战胜棘闹,以吐气扬眉于一日哉。未读书十年,养气十年。虽未可奏功于旦夕,然曩莅平毕,有明×也。治无殊,教亦无殊,是所望能自奋发者。

二、墨香溢芳

  “关山极目杳苍苍,乌撒东西古战场。野庙欹斜思济火,胜朝宽大贳奢香。七盘路狭烽烟静,九部苗降雨露长。搔首我来求轶事,莫嫌诗料属遐荒。”
  这是乡贤钱青远留下的诗歌《荷城怀古》,有历史的沧桑味,也有对社会进步的歌颂,更有对文化发展的咏叹。
  经过义塾和官学的开启和传承,小城的文化有了源头,顺流而下,文化之河的两岸杂花生树,群莺纷飞;各种题咏,在历史的长河中留存下来,形成一道文化的长廊。在这条长廊之上,愿意去探究的人可以驻足流连,可以去品味这条长廊中诗文留下的人文意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热衷于阅读关于这座小城的各种典籍,各种文章中只言片语的记载,热衷于搜集民间的各种传说,热衷于回味儿时留存在记忆深处的各种民间活动。父辈当年在火堆旁,在绵绵的雨夜,亦或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口传的那些故事,也就一一地生动起来,交叉着、叠印着、拼接着……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像一个瓷器修复工,我常常把关于这座小城文明的那些破碎瓷片拼接起来,我要修复的便是对这座小城的模糊全貌,哪怕这种全貌有些残损,修复得不可能完美如初,但我相信:这种剪影轮廓式的东西毕竟寄托着我对小城的那份挚热的情感,它必将伴我渡过生命的整个过程。这样说来,对小城文化的记忆,便成了我整个修复计划中的一个部分,也是小城最能诱发人的想象的一个部分。在这里,我也自信这种修复能唤起千千万万与我一样对小城充满情感的人们共同的感情。我还等待什么呢?还有什么比此刻的倾诉更能打动人心呢?让记忆像沙滩一样,在潮水中浮现出来。我歇斯底里地呐喊:说吧,家园!

文化图景之一:荷城八景

  在我此刻的修复中,首先浮现在脑海的,便是这“荷城八景”。“八景”的概念,在我印象中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因为在我的阅读中,不独这座小城把“八景”据为己有,众多的老县城,它们都有着自己不同的八景。比如在我们这个地级市的其它县城,它们的八景就诗意地栖息于它们所赖以生存的大地。旧时郎岱县(六枝)把“东山望气、南岳飞仙、西林古渡、北驿文峰、云盘古树、月郎平桥、雄关铁锁、陇箐连云”当作八大景观,郎岱厅境内的羊场(岩脚)分县就有“龙溪夜月、回龙晚钟、魁楼雪霁、平桥春潮、石洞连台、万灵僧塔、古寺双钟、财神观钓”八景,盘县的南板桥就有“障开莲花(莲花大障)、霄横笔架(笔架云横)、金狮滚球、麟口吐玉、丹凤衔书、象鼻卷笏、日月合壁、鱼龙变化”八景,并且它们大多数都有文人题咏的古诗词。与此相比,水城的八景似乎也不让须眉,单从八景的题名来看,似乎更见文人匠心独具。
  水城八景的由来,同样是由民间发端、后经文人概括才约定俗成流传于世的。最早的记载可能要算清人赵某的《荷城八景回文诗》,与其它地方八景诗不同之处是赵某的题诗可作回读,并不损诗意,这可能要算赵某对水城文化的一个可歌可颂的历史贡献。其全诗如下:

  荷城八景回文诗

  一、珠喷灵泉
  仙神有米掷城西,颗颗奇珍异出泥。
  泉涌水流珠约略,浪凝沙喷宝离迷。
  渊深隐泣蛟垂泪,浦合还来月映溪。
  天地一灵钟瑞气,圆匀影似碧琉璃。
  二、龙潜古洞
  珑玲石窍隐深渊,北斗星纟厘一地天。
  龙卧洞中波涌浪,凤翔山里雾凝烟。
  红霞紫射岩边穴,白水清流井上泉。
  风雨酿成霖与豆寸,穹苍感应祷墀前。
  三、文笔插空
  椽如大笔彩云咸,草篆虫书隐古 。
  天地有灵钟北岭,蕙兰多秀毓西   。
  前峰挂榜开金字,远岫提空寄石函。
  田若砚方三亩巨,仙神待执手掺掺。
  四、清溪消夏
  炎炎夏暑避前溪,晕日红霞逐鹜啼。
  添色远山青草蔓,畅怀出岭碧云低。
  廉名美吏清如水,丽句诗人醉若泥。
  纤月夜弯松径古,拈毫一饮小桥西。
  五、光明削玉
  珑玲石洞古岩苍,异境钟灵地吐光。
  风习习时飘草偃,露淋淋候润花香。
  红霞射处游人住,绿山岂浮来隐士狂。
  东向水流波浪浅,蓬蒿拟去一仙乡。
  六、万笏朝天
  千山列笏秀排空,叠嶂危岩峻岭崇。
  前岫远通幽径北,古林高望一峰东。
  旋回暗露朝霞紫,上下凝望绕日红。
  拳若石擎仙掌巨,穿云碧玉执丛丛。
  七、金钟扑地
  圆匀象有又无音,铸得神钟玉炼金。
  烟锁石桥横水浅,雾凝杉树碧云深。
  田平绕处分先后,浪白流时判古今。
  天与地灵钟上下,延绵果见不浮沉。
  八、古木浮山
  流霞晚照夕阳般,秀柏松高岭外山。
  浮霭淡烟苍木美,啸猿孤鹜白云闲。
  揪树一生枝翳荟,柳条千古荫斓斑。
  稠干老根盘曲曲,秋逢桂客有诗删。
  另外,在“水城三美”之一李天极的遗作《荷城赋》中,也不同程度地提到了“水城八景”中的部分景点。这篇赋非常具有史料价值和文学色彩,它概述了水城在历史上的发展沿革,厅属“五里”的山川地理形势,以及各处的民族分布、民族语言和风情等,该赋可以在极大程度上帮助我们了解当时的社会生活情况。兹录如下:
  荷城赋
  (清)李天极遗著
  昔谓乌撒、德素,旧名驾勒、则期。其里分于比剌,其营拨于水西。或治出宣慰,或群号土司,或隶于汉阳县,或附纳于霭翠妻。州则呼为汤望,官则长于漕泥;明则降于安慰,元则隶于广溪。二水初分,悉是獐花莸草;笮笼未易,深入金马碧鸡。此荷城之可考,而水邑之可稽也。
  试论(一里)之为永顺焉。万笏朝天,平田匝地。岗称玉柱之奇,水涌诊珠之异。麟山耸秀以呈祥,凤峰层峦而献瑞。青蛙底洞,荡漾兴波;紫燕岩头,翩翩比翼。倮公九龙之涎,小屯三家之秘。湖明则万福维新,海碧则观音暗庇。乌鸦之反哺,凤鸾堪师;花鱼井飞腾,龙门可至。帽盒则为聚众之星,天马即是呈材之骥。清溪消夏,还吟濯足之歌;文笔插天,漫写凌云之志。七星伴月以生辉,古木浮山而滴翠。锌铅有厂,道可生财;稼穑如云,民皆乐利。闾阎既著以诗书,党里亦知其礼义。
  又论夫(二里)之为常平焉。塘呼夏口,岭号马鬃。白腻宜获素粉,索桥如卧长虹。险僻幽深,汛没喃口北亥仲;崇山峻岭,衢为鸟道蚕丛。沙子坡宁城接壤,犀牛塘毕邑路通。地判以角以勒,河分阿大阿垅。栊杠盘踞其内,苗彝分居其中。无怪乎:俗乐万顽之习,民成矫攘之风。
  更有(三里)之时丰里焉。食惟足于米箩,衣独丰于花地,田尽成梯皆拥市。平寨咸称富庶,苗酉逞强而贪谋;驿宜尽属膏腴,杠徒唾涎以放姿。打把以打野同称,阿扎与阿戛并志。九龙洞水涌奇波,仙猴岩石生宝器。黑胯箐虎豹潜踪,归固坪桑麻悉备。巴浪河之瘴气频生,潘家沟之渔民有技。红岩之习俗多顽,磺厂之财源涌进。界分郎岱,群黎好斗以成风;途连省垣,九民杂居而和气。
  又有(四里)之岁稔里焉。炎莫炎于把座,暑莫暑于黄河。百党堪栽美稻,红岩尽植嘉禾。营号姬官,萦绕千里雾垒;渡名阴祉,奔腾万顷烟波。绿荫沉沉溢荡,黑山垒垒巍峨。险莫险于岩头寨,危莫危于铜厂坡。妥倮大冲,此处之枭鸟不少;岩山把座,其间之鬼蜮实多。博龙底之莫测,高家渡之难过。喜鹊沟悉是虺蛇之路,滑竹箐均为魑魅之窠。九归做麻,无非好勇而斗狠;鸡爪泥著,莫不称干而比戈。既识辨其封疆,必定将来文明。
  且宜知(五里)有崇信焉。舟横木底之河,水绕白泥之屯。鱼乍 瓦名场,以船为汛。风不改芦芦济火,蔡家寨仍是奸顽。俗余嶂雾峦烟,猴儿关依然险峻。羊肠路转羊场,雁塘秋排雁阵。大骂仲林密山森,钻天坡云横月印。归宗之厥土皆腴,比德之良田万顷。今政施来,亦是边陲重镇;幸甚归流改土,实为异域边疆。
  岁稔、时丰、崇信分由平远;永顺,常平拨自大方。论其地,则山多田少;论其人,则汉弱彝强;论其习,不愧罗国;论其风,不改夜郎。其族甚衍:有民家、龙家、仲家、有支系;其族甚众:有白彝、黑彝、干彝、亦如羌。又有黑苗、白苗、花苗、紫姜苗,犹多灵巧;更有青苗、洞苗、汉苗、红花苗,更肆天骄。人则似彝似汉,仡佬则若苍若荒。听其语言,尽是“口勾、啁、口革、啧”;核其性情,还能“恭俭、温良”。德泽覃敷,民族咸沽化导;团结一致,汉蛮撬去沟墙。回首曩日之荷城,自建为厅,五里犹为学校;何幸斯时之水邑,既分为府,万民增设胶庠。
  在阅读这些诗文时,我久久地沉浸在它们传递出来的小城昔日浓浓的历史氛围中,我的内心从来没有如此地充盈、如此地平静过,如果昔日的小城还能够保留一个大体轮廓,我一定会在此时乘兴于夜晚重游,并静静地体会它的神妙之处,“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柳咏的这两句词,最能体现我此刻的那种心情。
  话又说回来,心情归心情,感觉归感觉,而我撰写这本书的目的,始终还是为了修复小城当年在我心中的印象,并把这种印象呈现给世人。那么,在这里我就不得不摒弃我的一些私人情绪,我就不得不重释“水城八景”的具体位置之所在。当然,这既要依靠典籍,还得依靠童年生活的某些印象,再加上判断,才可能说得清楚。
  “荷城八景”回文诗都是一事一咏的。“珠喷灵泉”据诗所言,位于城西,《荷城赋》称为“水涌珍珠”。旧志说:“跃沙井,泉从下出,涌沙如雾,宛转腾跃,无一息止。在青蛙泉右。城外泉水多如是,俗呼曰冒沙井”。水城县文史办在《荷城赋》“水涌珍珠之异”句注释说:泛指水城周围泉水冒如珍珠,今之冒沙井是八景之一。”这一注释说得很清楚,但言泛指似可商榷,因为诗中很明确地指明了该地在城西,这可能是当时西城的冒沙井很有特色的缘故。
  “龙潜古洞”:旧志无明确记载。据水城县文史办在《荷城赋》“青蛙底洞,荡漾兴波”句注:“青蛙底洞,在城东半里许,平田中突起的小山岩,岩脚有洞出水,俗称‘癞子洞’,八景称为‘青蛙听雨’。”这里明确“青蛙听雨”为八景之一。民间传说母猪龙曾从洗马塘迁居于此洞,或许两种称呼可以合二为一。但是,按照该文的其它注释所言,水城八景有明暗之分,如注释中把“七星伴月”和“凤山”称作暗八景,并说“凤山”暗八景中称之为“大将点兵”,这是从堪舆学的角度来说的。据此,把“青蛙底洞”如附会作“龙潜古洞”,这似不妥,待考。
  “文笔插空”:《荷城赋》作“文笔插天”。旧志云:“文笔山,在城北二里许,自城上望之,独耸峙超群。”又云:“孤峰突起,秀颖异常”。水城县文史办在《荷城赋》“文笔插天,漫写凌云之志”句注:“指城东北官厅岭上的独峰,为水城八景之一”。这是正确的。
  “消溪消夏”:旧志无记载。水城县文史办在《荷城赋》“清溪消夏,还吟濯足之歌”句注:“指城西气象站及设计院前,为水城八景之一。昔日参天古树已毁,潭则涸塞。”从前这里有条小溪贯穿田野并注入城北凤池河,当指之。
  “光明削玉”:旧志无明确记载。水城县文史办在《荷城赋》“岗称玉柱之奇”句注:“指今城关周围的小山岗独立如玉柱”。旧志中与“玉”或“柱”沾得上边的有“天柱山,在乘风山右,立群山中独端正不欹。”“乘风山”在何处,旧志无记载。“玉笋山,在城东二里许,有石如柱,峭立丈余”。要明确此景方位,尚须联系诗文的具体内容。“珑玲石洞古岩苍,异境钟灵地吐光”,“光明削玉”是一座山无疑,诗告诉我们这座山不但古老,而且有石洞。“风习习时飘草偃,露淋淋候润花香。红霞射处游人住,绿         浮来隐士狂”,说明这里地处田野,花草树木风景宜人;“东向水流波浪浅,蓬蒿拟去一仙乡。”并且这里地处河边,有村寨。按这两篇诗文撰写的时间来推断,要么是城西“百鸟朝凤”旁一带,要么是城东南今官寨一带。过去,官寨旁边有凤池河流过,钟山下又有水堰一处,因而“波浪浅”,官寨周围尽是田野,寨内石山甚多,今存“山神树”、“石宝老爷”等山,旧时桃花满寨,灼人眼目,似如红霞,好像有些相符。当然,这只是妄说,正确答案尚须仔细考证。
  “万笏朝天”:旧志无记载。水城县文史办在《荷城赋》“万笏朝天,平田匝地”句注释说:“指德坞沙子坡以上重叠峰峦,为水城明八景之一”。大约不错。
  “金钟扑地”:旧志说“下钟山,在城东半里,巍峨特立,形如覆钟。四面田园绕麓、河流由山左泻而下”。又引赵昱诗云:“灵气聚西又聚东,如钟突兀镇当中。世间若有廷撞此,远近闻声必太洪。”当指下钟山(旧志称“将军山”)无疑。
  “古木浮山”:旧志载“浮山,在城西三里许,横水田中,自城望之,如舟浮水面,故名。”水城县文史办在《荷城赋》“七星伴月以生辉,古木浮山而滴翠”句注释说:指今气象站(所处之山),此注无误。
  资料的残缺让我们无法确定荷城八景中一些景点的具体位置,可是,关于荷城八景的诗文留给我们审美余域却是很大的。在浓浓回环可读的诗意里,在充满着沧桑和厚重的赋赞里,小城的历史就像一层凝脂,让人在抚摸中有一种滑润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夜风触摸大地,河流触摸水草,悄悄地,流过的是诗意,永驻的是记忆,但愿这种感觉千年万年不朽,永远长留于人们的心田,滋润人们的情怀。

文化图景之二:风物万古存

  以“荷城八景”为代表的名胜文化,是我们这座小城文化里最耀眼夺目的一章,它曾经在很大程度上激励了小城的文人士子,直到现在也还时时被人津津乐道,引以为自豪。
  围绕着这座小城,历史上曾经有一些相当不错的古迹景点,这些景点在过去的岁月中有不少人作过题咏,这也是小城文化的构成部分之一,现在重新回过头去阅读,往往能令我们在欣愉中产生一份怀古之幽情。
  城内的古迹当推“蔚日亭”。旧志称“在城县署西瀛洲上”。它之所以引人注目,首先是它所处的地理位置属城之要,能让人登高而望远;其次是卓有政绩的通判陈昌言曾经在这里作过一首语言隽永、意味深长的绝句。诗云:“环城无翳水无波,四望城浮一叶荷。除却酒杯忙不得,夕阳亭上听秧歌”。诗前两句写荷城周围的山光水色,后两句即景生情,饮酒中又欣闻“秧歌”之声,农事稼穑与民间风情融会在一起,也可见这位厅官的风雅之态。2003年荷城花园建成后,该诗由市内知名书法家张金权手写于石,置放于草坪之内。
  西城的景点是蔚日亭,东城的景点则是“文笔书空”。旧时城内有七座小山,旧籍上称作七星山,又云“荷盘戏珠”。七星之首就是城东的塔山。清嘉庆末年(1820年),三江总督朱国荣(射斗)在山顶修建一塔,底为石基,呈六角形,直径四米。该塔用小火砖筑造,高20余米,呈宝塔状直插云霄,世人仰望,塔如在云中,像一巨椽在天空狂舞,所以叫“文笔书空”。无名氏有诗赞美说:“文笔书空耸入云,夕阳西下映晶宫。蓝图铺在河中镜,微风舞动绘金钟。山川草木均描写,锦绣河山在其中。时人能知斯时史,将谓少年忆苍穹。”这首诗有景、有情、有史,从文意上我们就可以隐隐知道“时人能知斯时史”这里面一定潜藏着故事。事实也是如此,这个故事在水城家喻户晓。
  相传,旧时官厅坡下住有一个赌棍叫朱射斗,幼时父亡,独与体弱多病的孀母为伴。此人视赌如命,把家里的东西输得精光,负债累累,过着有一顿无一顿的日子,二十老几还是光棍一条。孀母眼见儿子不成器,一气之下病急交加,撒手人寰。朱射斗见孀母亡故,无钱装殓安埋,就只好厚着脸皮去南开找做阴阳先生的舅父。
  舅父见外甥报丧,给他五两银子,说:“你先回去安顿家里,我明天随后就到。”谁知朱射斗回到家,把舅父给的五两银子放在亡母脚下,跪拜说:“母亲大人你保佑我拿这五两银子去扳本,赢点钱来给你老热热闹闹的办丧事。”说完磕了几个响斗,直奔赌场而去。可这回他输得更惨,不到一个时辰就空空而回。走进门来望着孀母停在门板上,心想:明天该如何向舅父交待?他一狠心:干脆今晚把孀母背去埋了。于是他用破草席一裹,麻绳一捆,黑更半夜背着母亲的尸体直奔官厅坡。爬到半坡,天上突然又打雷又扯火闪,又刮大风又下大雨,饥寒交迫的朱射斗把母亲的尸体一放,说:娘,儿子不孝,等明天我再来埋你吧!
  朱射斗回到屋里倒头便睡,直到舅父赶来问他:“你娘呢?”才被唤醒。朱射斗说:“我拿去埋了。”舅父说:“我给你说过,等我来你才埋,你为啥预先埋了?埋在哪里?带我过去看看。”朱射斗被骇得心咚咚直跳,掌心里捏着一把汗,无可奈何地带着舅父上山。
  朱射斗带着舅父来到昨夜弃放孀母的地方,不见尸骨,只见一个土包,旁边有一条小水沟,还有水淌过的痕迹。众多蚂蚁还在往土包上搬土(堪舆中把这种棺地称作“蚂蚁搬家”)。舅父看了一会,说:“你既要用这棺地,那埋时最好一样东西都不要装殓。”朱射斗一听,急忙跪在舅父的脚下给他磕头:“舅父,就像你讲的那样,我一样都没有装敛。”舅父说:“果真如此我就恭喜你了。以后再打年把两年的烂仗,你就有出头之日了。”
  舅父走后,朱射斗在衙门找了一件差事,替“武官衙门”喂马。武官家有一个千金小姐,一天她从马槽边走过,看见一只猛虎睡在马槽边,骇得三步并作一步地跑去告诉她母亲:“娘,不得了哪!我们家的马要被老虎吃掉哪!”她母亲说:“小女孩家,老虎是什么样子你都没有见过,尽乱说。”小姐说:“就像一只大猫儿。”她母亲觉得奇怪,就去给武官讲,武官一听,跑去马槽一看,只见马槽边的朱射斗睡得汗流浃背。武官暗想:既然我家姑娘能望见他是一只猛虎,此人以后一定能做大事。于是就跟夫人商量,决定把小姐许配给他。让师爷作媒,招其为婿。
  第二天师爷来到马厩,大声叫道:“朱射斗,你打点酒给我喝,我给你说一房好媳妇”。朱射斗说:“好师爷,你不要捉弄我了,我穷得一无所有,娶媳妇就等下辈子吧!”师爷笑笑,就把武官欲招他为婿的事说了,朱射斗当然是没有二话可说。
  第二天,武官请先生择了一个黄道吉日,三天后让他们完婚。婚后,朱射斗吃穿不愁,又无事可干,就旧性不改天天去赌。小姐劝不住,就只好对她母亲说:“娘,你们拿我嫁给他,他成天东游西逛,不务正业,把我的首饰拿去赌光了,这日子以后怎么过呀?”说完又哭又闹。夫人无法,只好去给武官讲:“小女闹得凶得狠,你看想一个什么办法培补朱射斗一下,让他有个奔头。”武官一想也对,就叫人把朱射斗唤来:“你不要赌了,贵阳道台和我私交不错,你去他那里找点事干,以后也好立身安命。”于是封了三千两银子叫他带去作见面礼。
  朱射斗到贵阳后,道台给了他一个小官。以后,他参加平定贵阳回民造反,屡立奇功,被提为将军,皇上赐封一条绢织横批,上书“平寇将军”。受封后他重新回到离别十年的小城祭祖修坟。当他带着随从来到水城,一下轿风便把皇帝恩赐的绢织巾吹落于地,有人拾起双手奉还给他,手在嘴边一抹,有一股甜甜的味道,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用手指摸地,用嘴一舔也是甜甜的,“沙甜,沙甜”,大家都叫起来。以后朱射斗把公馆建在这里,老城沙田街就是这样来的。朱射斗后来又当了三江总督,回来修建此塔,以示“不忘本”之意。然而,民国九年(1920年),县令何建恒察堪此塔担心地方上出文人,以影响地方风水为名于1920年将其拆毁,仅存3米塔基;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时任县长阮略为点缀地方风景在原基础上建六角亭,亭高五米,书“正气亭”;后因水城在外进步学生与阮略发生矛盾,他们在《水城学生》上揭批阮略,将“正气亭”改为“辩奸亭”;十年动乱中,“正气亭”于1970年被拆毁,蓄水塔取而代之,现在水塔拆出后,又恢复修成“六角亭”。
  城外的风景名胜点在城西有石龙潭。旧志说“在城西三里许。中多鲤,其上古木,有鳞甲状,旁枝下垂,亦纠然如虬,团团如盖。垂钓者坐其下,恒流连不肯去。离潭五丈余,有树尤古”,“旁有石特立,昂若龙头”。通判陈昌言当年在这块石头上刻了“石龙潭”三个字,并书七律诗一首:“石龙山下石龙潭,潭水悠悠映日蓝。树色繁空阴欲雨,藤花现彩影如昙。往还吹浪群鱼乐,溥博成渊气象涵。负郭大田三百倾,分流石润亩东南。”看来,石龙潭在当时确实是一处风景绝佳的去处,而潭水滋养着“负郭”的庄稼,则是言其功用。
  城东的风景点则有下钟山。旧志称“离城半里”,训导赵昱曾有诗题咏,这在“荷城八景”中的“金钟扑地”一段里也有说明。与下钟山并提的是上钟山,旧志称“在城西十里许”。当然这是以旧城为中心的说法。对于它,旧志中没有专门的诗文题咏。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城市建设规模的扩大,上下钟山都成为了人们寄托思想、抒发感情的物象,它们往往一起被纳入人们创作的视野。我市诗人王如柏与作家高守亚先后均作过《钟山赋》。王诗云:
  钟山对峙,历尽沧桑。
  多少年,满山乱石没荒草,一坡黄土怨夕阳。
  几番风雨,柳绿桃红空自忙。
  天地转,又呈祥,煤钢建材引凤凰。
  窑上秋水连天碧,绕成十里稻花香。
  新城拔地,群楼高耸,壮丽长街树成行。
  工架托云,阳台叠翠,谁家花草竟飘香?
  为酬她,九天铺洒淡淡霜;
  染一片,红叶金秋绕玉堂。
  凭劳碌双手,开多少顽石,雕多少柱梁;
  采多少能源,发多少热光;
  终迎来,一年一度好风光。
  待两千年除夕,邀瀛洲仙子,夜醉琼浆;
  错把这,能源之乡当故乡。
  问横空飞雁,您关山阅尽,久历风霜;
  似这等,钟山美景,
  早该捎赋到洛阳;
  让乌蒙新市,名扬四方;
  引出那卧龙高士,云集到钟山脚下,
  共谋兴邦!
  高文云:
  钟山对峙,古来共存。山青草茂,奇峰拔于黄土之上;石隐荫浓,怪石嵌于绿壁之中。玲珑小巧,韵秀天然。仰娉婷之娇姿,吐山城之碧珠。飞阁凝香,上挽梅岭之白云;静亭流梦,下临彩崖之苍松;曲栏展趣,引墨客神游万仞;斜径含烟,惹骚人情涌千峰;落日融金,霞带铺锦。野花闪耀,蝶莺乱飞。登高望远,意气临风。层楼叠翠,山城如画。心舒气爽,此乐何极。
  忆其当年,满园萧然。一坡黄土,垂寂寞之荒草。两处钟山,尽孤苦之古木。高霞冷饮,寒月独举。青松听风,白云谁侣?
  春雷震,东风舞。荒原醒,人民喜。钟山笑,山城矗。听石破天惊之大锤,唤移山倒海之巨手。摘银汉璀灿之群星,缀杜鹃喧闹之天市。珠光溅彩,引异乡之凤凰;桂厦雾列,招八方之英才。羡铿锵之改革,可扬鞭叱咤风云;仰伯乐之慧眼,尽策马奔越雄关。于是四海五湖之内,千姿百态贤能,离乡背井,风尘仆仆,激情浩荡,意气拍天,愿用勤劳之双手,共建繁花之都市。
  望钟山之晨星,迎鲜艳之朝阳。渴才能之施展,思尽心以报国。于是歌曰:
  钟山美兮山城芳,群贤集兮栖凤凰。展才华兮春意浩,睡狮吼兮中华强。
  从结构和文意上来看,王公的《钟山赋》分作五个层面,首层借钟山作媒介写历史的沧桑,二、三层借钟山四周的变化写改革开放后所取得的成绩;四、五层展望未来抒发喜悦与豪迈之情,诗的中间三层是全赋的重点;高守亚的《钟山赋》与王公的稍有不同,它分三段,首段写钟山如少女般秀美的景色,次段借钟山的过去写其历史,笔锋陡转,进而复述改革开放后钟山的变化,末段借钟山抒发报国的远大抱负,布局上同中有异,秋色平分。
  从文章的风格来看,差异稍大。王公的语言风格较为散化,口语较多,如文中的“多少年”、“为酬她”、“终迎来”、“待两千年除夕”、“让这乌蒙新市”等等都以口语入文,比较容易理解,正所谓“眼前景色口头语,正是诗家绝妙词”。高守亚的《钟山赋》极富古意,或因其年轻,故而在激情满怀中表现出辞章的华彩流丽,语言运用珠转玉合,一气呵成,如春江潮涌,自然成文;与王公相比,后者的四六对犹其明显,转折关联处常以动词来引发,上下句间互为对称,读起来节奏感强,铿锵有力;如“飞阁凝香,上挽梅岭之白云;静亭流梦,下临彩崖之苍松”;“望钟山之晨昏,迎鲜艳之红日”都应视为绝妙好辞,这样的词采在文章中比比皆是,这种穷物之貌的铺叙手法,可以说深得汉大赋的神髓。
  城南的风景有“天然南海”,又称“清华仙洞”。旧志称“在城南五里玉和洞”、“洞内光怪陆离,尤多石柱。洞前两山对峙,下有方塘””。岁贡赵靖远有七绝诗云:“拟寻胜境达层峦,又向仙源仔细看。终日盘桓依砥柱,浑忘沧海起狂澜。”在吟咏“清华仙洞”的诗文中,以通判陈昌言的《清华洞》写得最为出色。该诗为歌行体,状写了洞的位置所在,洞内琳琅满目的钟乳石奇观,并抒发了诗人的感慨,有诗仙李太白《蜀道难》的遗风,这也是目前能见到的陈昌言最好的诗歌作品。
  玉华山高高插天,山腰洞险走云烟。指点灵青屈屈上,洞口开张月半弦。中锁石屏玲珑透,斜列关门左右穿。我方攀石逡巡入,千奇万变迷当前。第见如虎踞如龙,蟠如伏鼠,如飞鸢。峭者笔,扁者砖,高者柱,短者檐。园者璧跳掷,方者圭钩连。或为吟榻安,或为琴式眠。或为臂搏拳,或为叶复莲。其色或雪白,或朱研。其气或清爽,或芳鲜。呼童然烛钻罅隙,洞上之洞更空悬。磷磷而泽润水乳,滴珠园身随石转。手抓石,恍惚磨游蚁,木升猿,画之画不得,状之状不全。侧闻黔地近接漏天南,或者娲皇当日炼补遗坚顽,否则是佛是道是神仙,替入洞中学参禅。炼汞铅丹成炉底落真诠,变作虚碧留人间。足不足,般不般,徒与犭童  花仡草争娇妍。安得秦王鞭石鞭,更借东方太乙船。移山端向海中立,配作蛟窟龙宫壮大观。日与蓬莱仙子相往还,何至局促扁狭而蹒跚。山灵大笑发长叹,我当留作青石磐。钟毓梧桐在罔顶,翠翠萋萋集凤鸾。
  城北的风景有石大人和天乳岩。石大人,旧志载“在城北六里,约高六七丈,背如披衲,乡人以小钟悬肘下,叩之,声极清越。又以王交置胯下,取而卜之,吉凶如响。”廪生李德晋题诗说:“阅遍木雕泥塑神,都输天造面容真。想因赤子心不失,竞作千秋一伟人。”说明该石逼真之至。天乳石又名咂                ?摇,旧志称“在城北十二里,由高岗直拖成堕,石壁有孔,咂之出汁;不咂绝不流出,虽逢大旱亦然。”传说有一位仙女下凡到清塘湖洗澡,因为风景迷人,便在凡间逗留了一天。第二天有一位英俊年轻的小伙子从湖边经过,被躲在山林后面的仙女看见了,仙女就爱上了年轻人。他们结婚后,生了一子,后来被天帝知道了,就命令天兵天将把仙女押回天庭。由于自己的孩子小,仙女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舍去自己的生命变成一座仙乳岩,让孩子每天吮吸乳岩水。到了清朝,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上山看牛,自己吮吸出水后,不溢不漏,觉在好奇,就用石头将其锤掉,刹那间一阵雷鸣闪电,将此人劈死在仙乳岩面前,随后变成一座坟墓。乡人李德晋有诗赞美说:“自从离里得生成,谁可或忘乳哺恩,兹见灵岩如众母,也应饮水亟思源。”诗缘景而发,有劝世奉母之意。
  境内重要的风景题咏处还有柳交桥、翠霞山、二塘古战场。柳交桥在城西北四十里,妈陇胯下以勒河,面积约宽六七丈,两岸各有巨柳一棵,“屈俯缔结,与徒扛埒。夏大水时,深赖有此以通往来,以视两山相接,名天生桥者。”岁贡赵靖远七律诗赞云:“山腰鸿洞卧横波,桥号天生颇觉多。谁见长堤滋享单柳,直从两岸密交柯。梧桐待老殊难肖,往返临流竞易过。试问行人不阻水,都称造化巧调和。”翠霞山“在归集群山中,形独秀,松柏深蔚,内有文昌宫,雅绝尘寰。”陈昌言有五律诗云:“松柏翠回环,飞霞映日殷。征尘容我洗,香火爱僧闲。凭眺春如海,参禅月满关。一声清馨沏,猿鹤啸空山。”依诗所言,这里真的是出尘之处,风景绝佳,颇能陶冶人的性情。
  与以上诗文不同的是,李天极的《吊二塘古战场》诗可以当作史诗来读。二塘距城东二十里。当年,这里发生的农民起义同样被统治阶级所歪曲,据旧志兵事兵役记载说:“咸丰十年庚申,属地时丰里大布寨苗熊老大,自称万年主,于三月三日祭山,画符水,煽惑苗夷常里椒子屯苗,亦于是月前后抱白雄鸡赴仙人洞,饮仙水。通判徐行知其行为,系谋不轨,即以坚壁清野之法,遍示城乡。五月,恩彬接任。十月初,苗果蜂起作乱。十二月,安耀祖带练堵剿,经过二塘,因雾重迷目,练溃,死亡五百余名,安耀祖幸以身免。”“咸丰十年十月,常平里以姑苗变,不旬日,聚众五六千,距城四十里,戒严守陴。十二月,安耀祖带练堵剿,遇‘贼’于城东二塘,练溃,耀祖仅以身免。”这两则记载的时间和史实都是相符的。
  李天极的这首诗,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记录了这场战事。诗歌把战事写得极其惨烈,凸现了战争的残酷;无辜者所承受的灾难在诗中也得到了极力再现,表达了诗人深深的同情和内心的隐然之痛,是最能代表他创作的诗歌作品之一。其诗如下:
  漠漠兮黄云,沈沈兮白日。旷野兮荒凉,平林兮萧瑟。一呼百应豺虎群,一啸百哀猿猱泣。我行至此心彷徨,骛问仆夫此何方?仆夫未及对,泪已下数行。谓此城东二十里,昨年十月新战场。君不见石上模糊碧凝血,白骨杈牙皮肤裂?零星须发泥窖中,衣甲片片刀枪折?又不见肋断胫残穴虫蚁,纵列九泉心不死。凄风苦雨晚来秋,杀声震地磷火流。承平日久不知兵,士卒何曾训练精。猝然应募遇埋伏,视死如归齐复没。噫吁!自古战阵凶且危,帏幄算定始出奇。行险侥幸胜亦败,贻恨淆函封秦尸。况复无人收战骨,忍今游魂依草木。又闻岩洞各逃生,俱被焚杀尸纵横。饥民捐粮一斛血一斗,只翼保全妻儿与父母。临阵摧折如枯朽,教伊保抱扶持何处走。嗟嗟处处皆战场,忠肝义胆血犹香。生为壮士死厉鬼,迅换天上银河水。
  “江山要靠文人捧”。民间的这种说法自有它一定的道理。从上面我们所言及的这些风物来看,它们都在不同程度上沾染了文人之气,才使它们在历史长河中显得鹤立特出。无可讳言,是它们赋予了文人的创作灵感,使文人能够创作出流彩词章;同时,也是文人的绝妙好辞才使它们在岁月的更替中被人们记住。这两者互为相补,这也是一种生活的辨证法。

文化图景之三:儒孝传乡

  “地无论大小,人无论寡众,惟持此不为威怵,不为利疚者,足植纲常于勿坠耳。”在儒家文化里,忠孝观念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重大话题。在官场,为臣犯上,视为不忠;在民间,为子不孝,视作杵逆。所以历朝历代,都是把“忠孝”二字看得相当重的。
  在我们这座小城的历史发展中,民间以“忠孝”著名的事不乏其人,如“其母病久不愈,明圭刂   股药以进”的赵明营以及有相似经历的王国柱;咸丰三年,“以父老代父从征伐匪,没于阵”的周学礼等,都被乡人们数代相传,交口赞誉。然而,以孝传乡并有诗文题咏的则是城东场坝人蒋元清。
  清道光二十七年的一个夏天,大雨连日,没完没了地下过不停。等到半夜,场坝后洗马塘的潭口决堤,“合山水骤至,漂流街房”。这时,蒋元清舍弃妻儿背着他母亲出逃,因“巷衢涌塞不得路并溺死泥沙中。”第二天水消后,街人淘沙时发现其尸,但见“两手反握负其母,牢不可解”,见者莫不失声痛哭。通判倪应谦闻讯赶来,“祝之,始解”。为详上实作诗吊之,为之“纯孝非愚”四字,有关的批文把此事批作“孝行罕见”,“并知府黄宅中两诗,勒碑街衢以表之。”
  在我的故乡,这件事被称作“水打沙翁”(翁即埋义)。儿时,街邻中谁家的儿子不听父辈的话,就会听到老人们抛出这句话。我从小生长在崇文山麓下的崇文街上,不过,这条街那时已经改称菜园子八街了,街下有一地,名为沙坝,坝旁是一条很深的水沟,水沟的一边是场坝菜园子,另一边是农场的茶叶林,当年这块“节孝碑”就勒立在这水沟交界处,因为“纯孝非愚”这四个字和一座节孝坊,教场乡也就得了一个“孝义乡”的美名。
  据旧籍记载,这块石碑上除了“纯孝非愚”四字外,还刻有知府黄宅中的两首诗。因1957年扩修威水公路时此碑已毁,故难以再见到这两首诗的原刻。县志中存有黄宅中作的《蒋孝子行》并通判倪应谦同题诗各一首,现录于下:

蒋孝子行
黄宅中

  道光丁未夏,水城暴雨,水涨漂没民舍,居人多溺死,有蒋元清者,负其母逃,仍不免死。而水退,掘土得元清尸,犹背其母,面为生。观者泣下。昔曹娥救父,死而不舍其父;今元清救母,死而尤负其母。纯孝之心,古今岂有异孝哉!倪霭人司马,既纪以诗,又具其事牒于府,为给“纯非愚”四字匾额,并缀俚句,以彰孝行。
  蒋孝子殉母死?吁嗟!孝子胡为死!负母求生竞死矣!水城丁未夏大水,罹其患者沟壑。元清其名蒋其氏,仓皇负母跳波起。阳侯厄之怒不已,水吼蛟鼍命蝼蚁。母手抱儿儿背倚,儿背如舟浪中驶。母兮毋怖儿在此,儿今与母同死耳。我闻尔死心骨悲,尔溺莫援守士耻。司马作诗为尔纪,怜而葬之表厥里。古有曹娥称孝女,蒋家男儿今并美。

蒋孝子行
倪应谦

  一更猛雨风排竹,二更猛雨风折木。排竹折木亦等闲,怒涛激浪飞壑谷。油(游)云未起先练风,断虹饮水海腥缘。山南山北烟密笼,桥头桥尾雾惨黩。恣睢哽咽洪流中,簸弄闾阎几橡屋。是为蒋子前趋来,舍生救母报舍恤。奔涛势狭波声骄,摧峡触石山鬼哭。那堪将近仍回澜,独木一支舟徙陆。大小黎儿齐惊呼,死犹负母泪簌簌。洞?摇   在抱使君贤,为拯饥溺元气复。
  蒋元清尽管以“孝”落得了一个美名,然而,他的一家却是极其不幸的。蒋元清死后,其妻江氏“时年二十有五,矢志守节。抚二子开荣、开华成立,皆奋志读书,能文。”但因苗民起义,一家人避难猴场。同治五年五月初五,起义军攻陷猴场,江氏在以勒河上游投河自尽,两个儿子亦赴河以殉。
  水城虽小,但像这样的例子却不少,如代兄出征的陆绍洪,是城西德坞乡场农民,“咸丰辛酉‘苗’变,捐金筑垒,集合乡邻为自卫计。通判鲁祖康札,洪兄东山偕土目安耀祖御贼,东山偶有难色,洪毅然代兄出征。与安耀祖俱阵亡。通判临祭泣下,赠额曰:“义高桑梓。”
  周学礼,水城营战兵鸣凤之子。咸丰三年,以父老代父从征伐匪,没于阵。
  这些可歌可泣的故事,让人读后常常是感慨不已。

文化图景之四:石木献瑞

  在正统的儒家文化熏陶下,小城的民族民间文化也在不断得到发展。2004年5月29日,我与市摄影家协会蒋行远、王述慷、余挂勋、司机小何及水城县文管所所长胡春文一行六人,在小城里东走西窜,转悠了一天。在这一天中,我的内心感到无比的充实和自在,同时也多了几分感慨。感慨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见到当年文庙遗留下的那些石基、石柱、石础、石凳、石狮以及在三合井、四合院里见到的那些木雕。
  文庙最初建在城东塔山西侧。当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火辣辣地射下来。在这里的几户人家窗门紧闭,想必要么是午睡要么是出去了,这一刻在仿佛中,我觉得这好像一座空城,又觉得剩下的人家仿佛就是这里的留守户。
  “留守人户”的门前,有几棵树。树下堆积着不少当年文庙拆除后的方块石,有石条柱、石凳、石础。一户人家已把一根石条柱用来当作坐歇的条凳,有人从街上回来,看着我们在那里指指划划,他们好像是司空见惯,有些无动于衷。
  这一堆文庙遗留下的石料,有的已经泛起了青苔的淡绿,有的可能是经日晒雨淋的缘故,已经有了驳离块,好像松树皮用手一扳就要脱落似的,有不少石块还半埋或深埋于土中,我们感慨在建城200多年后的今天,还能见到当年曾经哺育过水城文化的这些“基石”,当然也就会喟发出丝丝缕缕的沧桑感。我想:设若将这些当年的石料搜集归拢起来,再加上随着城市的发展,小城在改造中掘得的其它石料,集中修盖一栋什么房屋,我相信这些见证过小城历史演变的石头就会成为一部活生生的关于小城历史的乡土教材。
  在这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一户“留守人家”门前的那对石狮子。据胡春文说这是当年文庙前的原物。狮子不大,但小巧玲珑,顽皮可爱,周身都是玉滑滑的,发出暗光,看来确实是很有些年头了。
  石狮在古老的中国,一直是一种富贵吉祥物,作为气派象征摆放在衙门、宫殿、庙宇、豪宅和大户人家门口,都是按左阳右阴、左雄右雌的位置来放置的,石头本来是冰冷的,可石头雕成的石狮几千年来一直传达着吉祥如意,平安祥和的寓意,给人的心灵以温暖。所谓“摸摸狮子头,一生不用愁;摸摸狮子背,好活一辈辈;摸摸狮子嘴,夫妻不吵嘴;摸摸狮子身,从头摸到尾,财源广进如流水,”确实寄托了人们的美好愿望。再者,几千年来,这狮子不畏寒风烈日、脚踏实地、始终如一地与人相伴,被奉为护国镇邦之宝,这却是真实的。而眼前的这尊小狮,在我眼里它们具备了南狮灵巧生动的特点,神态活泼可掬,栩栩如生中却又充满了生活情趣。一锤一錾、技巧精湛,细腻动人,想来当初通判党思齐安排灵巧的狮子放在这里,也是别具苦心的;圣庙所在,读书人所处的地方,是不宜安放威武激昂、气势磅礴的北派石狮的,想来南狮安放在这里,它必将赋予读书人的灵气和智慧。离开老文庙遗址,转到侧面上观音阁,再去琢磨庙前的那对威猛的新雕石狮,我仿佛听到狮吼的咆哮,我一下兴趣全无。
  这一天下午,在水城县职校后的石壁上看过乡人宋羡钦在民国二十八年题写的“当仁不让”手迹后,我们来到了西大街田君亮先生的出生地——田家四合院。田君亮先生是水城籍的风云人物,1915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时参加过孙中山成立的“中华革命党”,解放后担任过贵州省教育厅长、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省政协副主席。在田家四合院,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间故居架梁和梁托上的那两块雕花花板。木雕是一门民间艺术,通常分为“独立式”和“依附式”两种,前一种是针对可以用来自由放置,从任何方向都可以看到的工艺品而言,后一种却是针对用于装饰建筑物室内墙面或门窗等固定的空间浮雕而言的。显然,我所看到的木雕花板是属于“依附式”的。在这门艺术中,雕像略微突出的称低浮雕;雕像在底面上十分突出的称高浮雕;浮雕的周围被镂空使雕像如剪纸般显示清晰影像效果的称镂空雕;雕像的构图层次多,一层一层雕进去,除了最后的背景,前面部分与底面没有关系的称透通雕。我所见到的架梁上的这两块木雕,初步可以判断为浅浮雕,圆圈内是一阳凸的“喜喜 ”字;梁托上的这一块最是奇特,我无法判断它所展示的内容,但可以断定它使用了多种木雕手法,整块花板的周围是线雕,花板正中的下部是镂空雕,正中上部是高浮雕,在同一块花板上使用这么多手法,也是很不容易的。如果说窗格在小城还算比比皆是的话,那么,类似田家架梁和梁托上的这些雕花板,在小城已经是十分稀少了。
  其实,像这样的木雕今天我们把它视为珍宝,而在小城历史深处,这样的木雕却算不上极品。昔年水城有着众多的庙宇和会馆,每一座庙宇和会馆都有着花鸟鱼虫及人物形象的雕绘,据乡人所言最神奇的是场坝文庙龛上结构精巧的四柱木角亭子,亭柱上盘有两条浮雕金龙,配以花纹图案,光耀夺目,雕嵌精致,龙还可以随柱转动自如;此外场坝寿佛寺有一块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精制木匾,该木匾采用空花装饰三色颜色字体,左看是“禹王宫”,右看是“三楚宫”,正看是“寿佛寺”,这种雕刻工艺于我而言,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曾在镇远青龙洞古建筑群中见过透雕的龙凤窗栏,那时我就已经暗暗称奇,听乡老言及故土上的这块木匾,那么我所见过的木雕,也就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尽管如此,在小城这一天转悠中,文庙遗狮和田家留下的雕花木板使我对小城文化有了更深层面的认识,倘若说物质的满足是低层次的话,那么,精神上的满足就应该是高层次的了,在此意义上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正是由于小城留下的那些文墨和那些符合中国传统的文化不断地传承,才使小城灵动起来,并富有感染力和穿透力,我想:这个结论是自不待言的。

第三章 附城村寨文脉

  小城文化的孕育发展,开启了小城文化的源流,而当这种以儒家文化为正统思想的教育辐射开来,小城周围的村寨自然就会是最早、最受影响、也最得益的地方。当然,这种影响尽管不是以官方的正统文化为主流,甚至是民族民间文化占主要成份,但我们不能因此就否定这些民间文化对村寨发展的重要作用。许许多多的民间文化基因,可能就是支撑村民精神的基石。作为附城的村寨,这种文脉与以小城为中心的官方文化共同构成小城的文化圈,丰富了小城的文化底蕴。只要村寨存在,这种影响力就会不断沿续,直至它与以城市为中心的文化完全融合、才会消失。
  在小城的历史发展长河中,这种村寨文脉一直断断续续地延伸到二十世纪末才逐渐淡化。二十世纪末出生在小城附城村寨的年轻人对小城和村寨的历史及文脉显然也不再那么关心和在乎,科技的发展、电视走进千家万户已经成为人们夜间休闲不可缺少的部分,八十年代以前每逢夜幕降临聚集到某处听寨贤寨老聊天已经不再是一道乡村景观,相信要不了十年的时间,昔日小城的附城村寨都会成为这座城市的中心部分,昔日意义上的“村民”及后人都会变成这座新兴城市的主宰,村寨的消亡已是势在必然。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来追述一些与附城村寨有关的历史与文化遗存,或许在将来会多少有点意义。

一、官寨笔记

  官寨又叫旧官寨,旧属永顺里三甲。
  似乎,记忆中的这个小寨在历史上没有出现过什么杰出人物,除了靠耕田种地为生的农人外,出得最多的就是以砖瓦工、石匠手艺发家致富起来的寨民。提起“官寨”,老城附近却是无人不晓;尽管很多人,包括在寨上生活的绝大多数寨民从根本上已不知它的来历,这就让我产生“寨名”对他们而言,仅仅只是一个符号的想法。至于这个符号是怎么来的,已经不重要,正如电视和电脑之类,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人们只会利用它为自己服务,而制造的过程与他们无关。
  事实上,我记忆中的官寨在童年的调色板上是一个令人十分着迷的地方。那时小寨四野平畴,一湾河水在习习的风中轻语着流过;小寨就像一位平静的老人,躺在静静的小岗上,看天上云卷云舒,听身边鸟语花香。我相信那些从老人眼前飞过的蜻蜓、蝴蝶,一定会撩拨着他们的思绪。每当春风袭来,桃花盛开时,从远处望去,小寨就笼罩在粉红色的烟霞中;进入小寨深处,寨内的小山如箩、如笋、如人般星落而立,在苔衣覆盖下,网络着岁月的痕迹;如遭遇春雨,夹道则满地落英,片片花瓣洒满泥土。在狗吠鸡鸣、人欢羊哞的袅袅炊烟中,小寨成了世外桃园。所以,那时就有“官寨桃花,教场梨花”的民间说法;而待到秋来,寨中那条土路的两旁,则是桃果累累,人不必仰首,伸手便可摘来果实。然而桃果也多得让人无法想象,寨民们吃不完,就把它们打下来喂猪。那样的岁月如今已烟消云散,随同那些美好的故事和传说,渐渐地从人们的记忆中,从岁月的变迁中暗暗地隐去……
  如今,现代文明就像一条蚕,不断地噬食这片桑叶。这时,我才发现在这样的时候,用文字记下关于它的些些许许印象,或许有那么一天,它会重新掀开寨民后人的那一份故土情怀,这是一件极富意义的善事。
  “官寨”作为一个地名,源于何时,有何含义,现今已无一人说得清楚。普遍的说法:“官寨”最初称“沙家官寨”,这可能与姓沙的官家有关。从现在已知的情况来看,与“沙家官寨”紧邻的,是现今白杨坡下的“沙家巷口”。沙家巷口实际上是一条小山冲,如今已变成采石场。寨上有村民说,最初落脚于“官寨”的是赵姓、李姓、唐姓三家,距今有两百多年的历史,这大约是可信的。在民间的传说中,有一个人物故事,似乎可以支撑村民们的世代口传,这个故事与反清有关。
  传说,在清朝时,城内有一官宦人家姓沙,沙家有一个公子人称沙大爷。沙大爷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英气逼人。有一年,下钟山祥云笼罩时,沙大爷每天都早出晚归,到家常常是精疲力尽。这让他的妻子很纳闷,于是,妻子决定跟踪丈夫究竟在干些什么。到了丈夫经常出门后的第四十九天,沙大爷前脚出门,她后脚就暗中跟去,等她远远地望着丈夫爬上下钟山时,山顶上已是瑞气缭绕。她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看到丈夫已在酣睡之中,浑身是汗。她心疼丈夫,就用衣摆给丈夫煽风,不一会,沙大爷从睡梦中醒来,天上的祥云已渐渐散去。沙大爷醒后,看着妻子,长叹一声,什么也没说,在一脸的哀叹中回了家。原来,天上的龙王和沙大爷有约,以下棋的输赢赌清朝的天下,要下七七四十九盘棋,沙大爷已经赢了四十八盘,这第四十九天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谁知沙大爷的妻子半路杀出来,惊走了天上的龙王,使沙大爷坐失了千载难求的机遇。这件事风传开来,人们都不相信,凭借沙家的人力、财力,怎么能够和清庭相抗衡呢?后来,人们在官寨砍伐竹子,才发现划开的竹子中每一节里都有一人一骑一枪一个粮带,这些骑士已有一只脚跨上了战马,只等沙大爷下赢第四十九盘棋后,听他一声令下,就会奔赴沙场。这故事初听时让人感到有些好笑,但是,如果我们联系夜郎王以竹为姓的传说,在笑的时候我们也许会有不少启示:不论这故事真实与否,至少它反映了边陲地区的人民反抗清朝暴政的一种美好愿望。“沙家官寨”是否与这个故事有关,我们在此不敢妄下结论,但有一点是很真实的:据《水城厅采访册卷八·人物门》记载:“沙见龙,雍正乙卯科,授土守备职。”这是事实。
  满地落英之后,“官寨”散落着处处传说,处处神话。
  在老城以东的万亩平畴中,“官寨”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颗明珠,熠熠地闪着耀眼的光芒。在堪舆家看来,“平地起凸,高山起凹”是风水的所在,而官寨的整个大地形也正符合风水的这个大原理。在官寨人世代口传中,官寨就是一颗龙珠,龙口是现在老供电局旁边岩脚尾巴与教场旁边大营这两山各生的山洞,二洞一南一北,对官寨形成二龙抢珠的合抱之势。如今,南边的龙洞口已炸堵,北边的龙洞口被封作炸药库;昔时有人登高而望说:从玉和洞梁子一看,官寨像一朵莲花,静静地躺在绿野流水之中;从白杨坡山梁放览,官寨又像一只巨形的蝴蝶,振翅欲飞。而当我们有机会步入寨内或绕寨而行时,形形色色的民间故事像漫天花雨般弥漫开来。
  寨内,最富有传奇色彩的是山神树。
  山神树,许多地方都有,却未必有官寨这么神奇。对于四面原野的官寨来说,山神树的“神”生长在十余丈高的一座小石山上。树是什么树种,寨里的人说不清也道不明。2004年7月6日,我们来到这里时,见到神树已经干枯,但还依然挺立在小山的顶端,没有人敢去动它。小山的西侧是赵姓人家修建的两层平房,沿房的一侧已被修成了石梯子。据寨民说:二楼原来是从这石阶上上去的,可这石阶和天桥修成后,主人家六畜不顺、损丁折财,又把天桥拆去。而且在寨民的眼里,人们用牲口祭过的山神树岂能让人随意乱动!与神树紧去不远的是东面的土地菩萨和西面的石宝老爷。土地菩萨高不过一米,现还紧邻寨中的那条主路。以前,紧挨这块神石的寨民在修房时是用基础把它圈进去的,看那架势,想把它打平,可能是有人建言的缘故,又重新在东面打了新的基脚,又把这尊“石神”让了出来。现在,石头上还不时插着香,想来过去在天不下雨时,这里的香火一定很旺盛。与此相似的是,在一个寨民家的窗外,我亲眼目睹了这样一种现象:主人家建房时打了水泥屋顶,其中有一间房子,里面突凸着一块一米左右高的石头,屋里除了这块石头之外,没有其它的物什,这块被寨民视为神石的石头,主人家无形中就为它修了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了。而山神树的西面,与它相对峙的一座小石山,被寨民们称为“石宝老爷”,原来它的脚下生长着一些如竹笋般的小山石,每年三月三,全寨人都要到这里来杀鸡祭拜,以求寨中人畜清静,至今,小石山周围,树木葱翠,只不过是人间的香火没有过去繁盛了。
  寨中还有一个更神奇的故事,这就是姑奶坟。相传,吴三桂剿水西时,在今天的大营村打吊炮,那边炮声一响,这边的“姑奶”在寨外应声而亡。这位“姑奶”生前无儿无女,一个人在寨中生活,事件发生后,寨老组织寨民们准备第二天去埋她。谁知,当晚一场雨后,第二天人们来到这里,新泥已成坟冢,无数蚂蚁还在继续往新坟上搬土。这块土地的主人姓欧,寨民们说“姑奶坟”是一块风水宝地,建议他认作自己的祖坟。后来,这欧姓人家重新修了这座坟,并且从此以后人丁旺盛;眼前随着城市的扩展,这里的土地被政府征用时,欧家依然以祖坟的规格,已把她迁往它处。
  紧邻寨边的传说有“鲤鱼奔潭”。风池河的水与发源于赖子洞、四方堰的水在寨旁汇合后,就形成了神话。据村民讲,在原河流交叉处的河中心有两个土包,任你洪水汹涌,它们永远昂起头,随着水的涨落而出没。另一处是“小地包包”,这里有一棺地被称作“仙鹅孵蛋”。从前水城的一家肖姓大户把祖坟埋在这里,这坟现在还在,在老供电局路边董姓人家的房屋边。后来,姓肖的人家和一姓范的人家闹矛盾打官司,范姓人家就出钱,修建了从场坝到沙家巷口的石板路。这路在绿油油的田野中,在太阳光下蜿蜒而来,直扑肖家坟而过;这条路途中要经过一条小河,范姓人家便在河上修建了一座两孔石桥——范家桥。桥具体修于什么时候?没有人说得清楚。旧志只有“在城东三里许”的记载,大概修于清朝,这是不会错的。后来,肖家衰败,有人说和这条路与石桥有很大的关系,说那条路像一条蛇来偷吃仙鹅蛋,那座桥像一把锁,锁住肖家的龙脉。这些故事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但范家修的石路,毕竟为人们的行走提供了极大的方便,特别是在那种交通极其匮乏的条件下,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极大的功德。自古以来,修桥补路都是被当作一种极大的善事来对待的。
  游历小寨,徘徊在小寨的传说和故事里,我又仿佛回到了童年。童年的印象还是那样亲切,眼前的变化却又是这样令人惊异。城市发展的进程势必会以一种崭新的面貌改造着这里,把那些充斥着神秘色彩的东西一扫而光,但是,我相信一个地方设若没有精神崇拜,那么这方土地上的人一定会缺乏精神凝聚力,它的民间文化也就不会得到发扬光大。认同是一种信仰,否定是一种理智,要知道过去时代的人不像现在的人认识能力都很高,相反,我们应该承认正是过去那种浅陋的认识才让老百姓在一定程度上安居乐业,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的点缀,那么小寨就像草木不生的石山一样,自然不会具有任何色彩,因此,当我再重新用文字记录这一切时,与村庄有关的传说和故事又重新在我的笔下生动起来,久久挥之不去……

二、场坝小说

  在旧籍中,场坝属于永顺里三甲,叫场坝寨。
  场坝在小城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在旧籍“场市”的相关记载中,说场坝“离城半里许,铜、盐、铅、布,来往喧阗。厅治菁华萃于此焉。”这就无异于在说:小城是旧时水城厅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而场坝则是紧邻厅属最重要、最繁华的商品集散地,最重要的贸易市场。
  作为一个集贸市寨,场坝极有可能汇集众多的民族民间文化,各民族文化在潜移默化的交流中又呈放射状向四处散发开去,这在当时,以官方之力是很难做到的。
  场坝的文化历史事实上也就是故事、传说和各民族民间艺术混合交融的历史,也是这片土地上的文化与外来文化撞击的历史,掀开岁月的那块神秘面纱,这种交汇就露出庐山的真面目。
  发生在这块弹丸之地上最真实的故事莫过于“水打沙翁”,在前面的“儒孝传乡”中我们已经叙述了这个故事的本身以及蒋氏一家的悲惨遭遇。可是,在民间口传中,这一次山洪暴发却被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据说,场坝街后的洗马塘以前住着母猪龙,母猪龙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在这里,最初也还乐在其中,渐渐地,孩子长大了,洗马潭已经容不下它们一家人,于是,孩子嚷着要搬家。搬往哪里去?什么时候搬呢?母猪龙暗地查访,觉得钟山脚下的癞子洞是一处最好的容身之所。地点一定,就只得等待时机。这一年,也就是志书上说的道光二十七年,一个夏天,大雨连日连夜地下过不停,天上又刮风又打雷还扯火闪,母猪龙以为搬迁的时机已到,奋力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拱破洗马塘的拦水坝,顺着水流一路奔走而来。由于水势太凶猛,加上母猪龙在奔走中力量使然,所过之处,泥沙树木皆随水流浪涌而去。母猪龙行至街上,见街面漂屋流房,怕遭天谴,心中有些不忍,转身放慢脚步,减弱水势,然后才慢慢地带着孩子沿钟山边缘而行钻进癞子洞中。这一段传说,显然是无稽之谈,但它在场坝却留下了一个地名,这就是回龙巷。回龙巷在六十年代还存在,现在街上知道这个地名和地点的人想来已是不多了。
  与母猪龙过街一样在场坝流传得很广的传说还有钟山洞。民间传说,水城的钟山原来有三座,这就是上钟山、中钟山和下钟山。这三座山压着一条龙,下钟山压头、中钟山压腰、上钟山压尾,只要龙一翻身想动,引发人间地震,金鼓就会响,下钟山里守候在龙头的金鸡就会啄龙的眼睛,金捧就会猛击龙头,这是玉皇大帝安排的杰作。
  据说,这三座钟山里全是金银财宝。最神奇的是下钟山里有一口金钟,是用来镇龙吟声的,只要龙一咆哮,金钟就会轰鸣,把龙的叫声压下去,过往人群偶尔听到山中的钟响,那一刻正是它们相互较量的时候,所以旧时这一带是很少有人敢去的。
  从前,场坝上有一个很贪婪的财主,他老是想方设法地?摇扣长工的工钱,甚至赖帐。因此,附近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去他家做长工。有一年,一个外乡人在他家干了三年,长工不想干要走了,提出来算帐,这个财主又耍赖;长工愤怒已极,卷起他家值钱的东西走人。财主得知后,派护院家丁猛追不舍。家丁追到钟山脚下,长工见无路可逃,就不顾一切地往路边的小山洞口钻。可家丁们怎么钻也钻不进去,只得守候在洞口边等长工出来。
  长工进洞后,怕后面有人追,他拼命地往前跑,谁知越跑洞越宽,里面也越来越亮,最后他跑到一条河边歇下,他看到河边的沙滩上长着一些柳树,就爬到树上睡起来。饿了,他就喝河里的水,累了他就上树睡。几天以后,他也不想工钱的事了,他打算回家去耕田种地,主意打定,他在柳树上折了一些柳枝编成帽子,准备出洞后作遮阳用。待他出得洞来,守候在洞口的家丁发现他头上戴的全是金叶子,就抓住他不放。财主得知这个消息,对他严刑拷打,追问他头上金叶的来历,长工招架不住,一一地说出了缘由。财主又逼长工带他和家丁进洞,长工也只好一一依了。
  财主和家丁们进入钟山的腹中,看到柳枝柳叶就拼命地折,待他们折得兴高采烈时,河水里突然发出咆哮声,清水变成黑浪,越涌越高,长工赶快往回跑,才出洞口,洞口就自己封住了,财主和家丁们就被堵在洞中,不知死活。这件事就像长了风一样,向四处流传,使人们更加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宿命。
  传说不一定具有真实性,它只是人们在知识贫乏的时代解释不了自然现象或教人行善所编出的“寓言”或“童话”,但只要编造得合理,无中生有的东西往往也能让人信以为真。像这样的民间传说在场坝还有不少,如祟文山麓修文庙镇道台坟的传说,谁在黑夜里看到黑神庙内的紫荆花开,谁就会看到鬼等,当然,这些都不可信。还有,民间流传场坝街上住着一个张姓大户人家,他家的后花园里有两条尺长的长不大的蛇,一红一白,每天,厨师都要打鸡蛋喂,每到人吃饭的时候,这两条蛇就会自己游出来。有一年张家请春客,客太多,厨房忙,厨师忘记给这两条蛇打鸡蛋,蛇就在案板上游来游去,厨师见了,说道:畜生,也不看时候!边说边用刀去把蛇荡开,谁知不小心刀锋划破了红蛇的蛇身,蛇游进了后花园,再也见不到踪影,从此,张家衰败。据称,这红蛇代表金子,白蛇代表银子,蛇受伤就是主破财,如此说来,张家又哪有不中道衰落之理呢?
  在传说故事的烟云之后,场坝虽然没有“参差十万人家”的“钱塘自古繁华”,但它却更多地把这个荒远之地众多的民族民间文化汇聚到一起,让人置身其中,感受众多民族文化氛围的陶冶。史料记载,在这块土地上最古老的先民是仡佬族,彝族最先迁入,随后汉族、苗族和布依族也先后来到这里。在我的童年时代,每逢赶集,就是各民族在集市上汇聚展示的日子。一大清早,附近的苗胞就扛着火铳,带着打来的猎物,三三俩俩地走来;还有的苗胞,尽管没有火铳和猎物带,却是手握芦笙,边走边“呜呜”地吹,那种神态带着一种令人难忘的自豪;更有苗家姑娘,头顶裹着红、黑毛线做成的头饰,身穿洗得干干净净的苗装,脚穿白网鞋,一把口琴在手,也是三三俩俩地边走边奏;只有那些中年苗族妇女,背上背着一袋豆,或腰中抱着一只鸡,或装着一些中草药,几人相伴一路走一路聊,或说苗语,或讲汉话,她们的装饰已不如苗姑那般鲜艳,装束也以黑色为主调,想必这就是年龄差异的所致。
  正午时分,街衢巷尾拥挤起来。在穿流不息的人海中,你就会知道,头上戴着白色帽子的是回族、头裹青帕上插朝天辣、披黑披风的是彝族,衣服像套着口袋似的,那是仡佬族,穿青色对襟衣、戴青藏头帕的是布依族。至于他们下穿什么,在拥挤的人流中你是无法看清楚的。
  场坝集市上的摊点分类相当规范:卖铁器的、卖蔑器的、卖瓷器的、卖药的、卖猪牛的、卖鸡鹅的、卖鸟的、卖鸽子的、卖百货的……他们都各有各的地段,这时,赶集的人们各取所需,买完后汇聚到百货大楼门前,那块宽敞的大坝,瞬间就变成了民间表演的舞台。在各民族中,以苗族的表演最为活跃。几个苗家汉子凑在一起,几口酒咕嘟一喝,耳语片刻,芦笙就响起来。三三五五的人驻足一看,继而走近站成一排,继而人越来越多站成一圈,人群堆里不时冒出几句赞美的词后,芦笙舞就拉开了帷幕。先是挪、腾、闪、跳,高低桩错步,忽儿以头为圆心,四周翻滚,继而搭人梯呈塔状,知情或稍懂民俗的人就在场子里说,滚山珠开始了……看这样的演出是不须花一分钱的,这不像那些跑江湖耍龙套的需要作揖口称:“有钱的凑个钱场,没钱的凑个人场”;这种演出完全是取决于这些苗胞自发的意愿,有好事者打来斤把酒双手递去,跳舞的芦笙汉子那就感恩不尽,跳得更欢了,待得曲终人尽,这些汉子酒一喝,醉得倒地便睡,有些要第二天酒醒后才知道回家……
  这种自发性的演出,似乎很能张扬本民族的个性,也似乎是各民族间相互在竞技。这样一来,彝族好像也不甘示弱,白天他们不可能点起火堆在红火辣太阳下跳“阿细跳月”,但他们可以跳海马舞,伴着那悦耳的铃声,人们也仿佛看到了这个以奔放著称的民族在大地上驰骋的雄姿……
  在场坝上,这边的舞蹈还在如火如荼地上演,那边的歌声又如烟般地飘浮过来,苗家的姑娘们在口琴的伴奏下,开始用苗语唱起了歌;布依族也不甘示弱,她们三五成群地一个挽着一个的手,不须乐器伴奏,清脆的嗓音就像烈日下让人喝了一瓢凉水,暑气顿消……
  这时候,我们这些生长在街面上的孩子,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乱撞;演杂技、吞铁蛋、吃玻璃、穿宝剑的,画人物、山水、花鸟的,哪一种场面我们没有见过?哪一种场面不叫我们激动不已?
  除了场上的戏让我们大开眼见之外,平时故乡的鸟类中以鸽子和黄豆儿(一种鸟)令我们久难忘怀。
  在故乡,当年养鸽子的人家极多。从街东数到街西,鲁家、严家、刘家、黄家、胡家、王家、熊家、蒋家、张家……特别是当时的粮食供应站,因占得天独厚的条件,养鸽的更是多得记不清。那时,谁家要是有一只白鸽,或者一只咖啡色的鸽子,不要说鸽主视若珍宝,就是我们也会跟着欣喜若狂。并盼望着它们能带出同色的雏鸽来,好像我们是它们主人似的,谁要是有一对好鸽子,他就会用手巾扎起提着到处炫耀。在这一群鸽主中,以鲁姓和熊姓最会调理鸽子。他们鸽窝里不仅鸽子多,而且花色、品种都相对较好,更绝的是他们都有一手做鸽哨的好手艺。逢赶场天,他们就去买回竹子,锯成竹筒,削起竹片,做成鸽哨。一旦天晴,他们就把哨子安放在鸽尾,击掌惊鸽,鸽子腾空而去,围着主人家的房屋在高空中转圈,气流在鸽子的飞行中穿过鸽哨,发出“呜呜”的声音,这声音弥漫开来,就像从空中撒下满天的花瓣,让人兴奋不已。
  黄豆儿以严家、黄家、鲁家、朱家的较好,他们的伺候也尽心尽责,单是每星期买黄豆捣成豆面,就需要耐心;鸟笼也做得非常精致,单是盛水喂鸟的小杯,也让人爱不释手。闲暇时,他们或把鸟放出来往树枝上跳,让它舒筋展骨,或几个人凑在一起,两个鸟笼一对,抽开笼门,让它们成对撕斗。好斗是这种鸟的天性,一方不败它们是不会罢休的。这些都是当年乡里汉子们的最大爱好,现在这种风气还保存着,但因娱乐的东西多了,风气也不似当年炽热了。
  在故乡,大人有大人娱乐的方式,而我们小孩最盼望的就是过年和过端午了。这两个节日我们都可以得到新衣服穿,特别是时兴“六·一儿童节”后,两个节日当一个过,做新衣服免都免不掉。其实,我最喜欢的是没有上学之前的端午节,那是因为除了有好吃的外,还有最好玩的东西——菱角。每逢端午节来临时,大人们就会从街上买来各种颜色的花线,用薄纸壳折成菱形,再往上织丝线,有大有小,有时一人能得几个大小不同的。端午那天,一群孩子穿着新衣服凑在一起,比试谁的菱角大,谁的最小,谁的织得最精美,有条件的再配上一个银铃口当,就可以到处招摇、百毒不侵了。这些菱角都是女生做的,现在想来,可能是各家各户的长辈们要培养自己家的姑娘做女红,“不在娘家学好去,要在婆家学二回”,这是每一位父母最忌讳的,令人遗憾的是这种民间文化在社会的发展中已经随风消逝……
  街东的油榨房当年是我们最爱去的地方。
  油榨房属于粮食局所有。这是一个用铁门封闭起来的大院子,除了住家户外,就是马厩和油榨房。那时车少,马厩里喂养的马是粮食转运站用来拉车转运粮食的,因为马们都“喂养”在“粮仓”,所以它们的日子也最好过,至少是比一般农人的日子好过,被马夫养得一膘二肥。其中有一匹加辕马,从毛色上来看,好像每根毛都油得发亮,要滴油似的,拉起车来跑得飞快,就好像是在锻炼身体;可怜的是榨房里的那头老驴,尽管体格健壮,还是被人用红布把眼睛一蒙,拉着那个石碾在铃铛声的陪伴下,不停地作圆周运动,还不时被人骑在背上,我们最渴望的,就是能骑着它看油断断续续地淌下来……骑够了,我们就下来在核桃壳和花生壳堆上扒拣那些没有被碾到的“剩果”吃,有时候可以连饭都不吃地在这里玩上一整天;特别是冬天,就着那些冒着烟的壳堆,从浓烟里蹿来蹿去,对榨房的印象,就是从这一时刻开始的。后来,这些榨房被职工们占为己有,修起了小楼,开起了门面,成为私有财产的一部分,融入了市场经济的潮流……
  这种亲历玩耍的热情还没有完全冷却,外来文化就占据了我们的心灵。先是贵昆铁路兴建,接着又是水钢汇战,南来北往的人流操着不同的口音,带着不同的文化,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这些下里巴人。场坝地处这些外来文化的包围中,场坝人也因此受益不少。我们首先跟着那些工人们用自来水,沾他们的光看上了电影,知道了北方人的主食是稀饭、馒头、水饺,也认识了灯光球场。
  我从小生长在场坝上,贵昆铁路贯通后铁二局党校的房子交给地方,这里就办起了场坝小学,我和其它的同龄人就成了这个学校的第一批学子。
  读小学的日子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那些年月不兴高考,不跳龙门,所以也就用不着发奋学习。多少识点字会算点数就成为了我们的目标。场坝小学西边是商业局的八仓库,东边是中药材仓库,北面有山,南面有水,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在那时有意无意中塑造着我们顽皮的性格。下午上课前可以到八仓库私取“盐菜”、榨菜作小吃,放学后可以躲进药材仓库睡在麻袋包上吃党参、甘草一类的药材,天冷可以爬山唱歌,天热可以下河捉鱼洗澡,这些似乎和文化没有太大的关系,然而,它却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童年生活,成为我在后来日子里不断用文字复述的往事。
  场坝虽然是比老城还热闹的商贸集市,但是这里还或多或少地沾染着乡村气息。街面上除了居民外,还有不少农民,他们杂居在一起,在相依相存中共生。农人家大多有园地。园地里除了种蔬菜之外还有不少果树,以桃、李、花红、石榴为多,花开时节,每一种花都是那么令我们神往,让我们为之心醉。
  捉蜻蜓、蝴蝶、金虫和放风筝的年龄过去之后,历史已经翻开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结束的一页,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街上一位基层民兵连长的神经失常。民兵,曾经一度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字眼,担负着“反修”、“防修”维护社会治安的历史重任,那些年头,民兵的三八步枪和绳子是令人胆寒的。生产大队不再设基层民兵组织之后,这位乡邻又唱又闹,在街上跑来跑去,有时穿着背心长裤,有时只穿短裤,乡邻见着他来,就把门关上,就是被他骂几声,也不会和他计较,可大家都说他是在装疯。后来他被送到麻疯病医院一年后上吊自尽了。现在人们已经将他和他的故事遗忘,可是我不能。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他是死于文化和政治的冲突。因为他的观念,不管是政治观念也好,还是文化观念也好,他在那一刻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弃儿。其实,更深地想,不是文化和政治遗弃了他,而是他舍弃了政治和文化。所以,面对场坝这块故地时,我可以坦诚地表白我的心迹:
  故乡,我永远属于你,在你的故事中,我的经历永远是你的一个片断!

三、走近教场

  教场在城东头塘与崇文街之间。在旧村寨中,它归属永顺里三甲。教场之所以得名,是与旧有的官衙分不开的:“演武厅,在城东较场”就是明证,过去这里周姓人家居多,所以又叫周家寨;又因为这里在过去曾出现很多在封建“孝”、“义”上可歌可泣的人和事,故又被称作“孝义乡”;解放后,这里大规模地烧制“砖瓦”,又被称作瓦窑上;直到七十年代初,这里还有人以挑此处的黄泥供街上居民拌煤为生。可不管是哪一种称谓,或多或少都沾上了一点文化气息。
  记忆中的教场是一处“世外桃园”,这里具有典型的村寨风光,春、夏、秋三季的风景最是宜人。春天,寨里寨外的万树梨花竞相开放,那种洁白让人想起了天上飘起的鹅毛大雪,一树一树的梨花于春风中摇曳,就仿佛是古典少女身披白纱在枝头轻盈起舞;晚雨轻拂中,“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意境就会掠上人的心头。这时,春耕的老牛就会悠闲地穿行于寨中小路,农夫就身披蓑衣、手持牛鞭、肩扛犁铧,在雨中紧随老牛,踽踽而归。夏天,寨中的树木穿着绿色的裙幅,伴着淙淙流水,用热情欢迎远来寨中的光顾者,寨外的原野稻浪翻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似绿毯一般,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秋天,寨内果实挂枝,寨外秋阳宜人,大地一片金黄,运着谷物的马车在乡间马路上欢快地行走,三三两两的村童或手持谷杆做成的小伞,或手提着一串串蚂蚱边走边玩,他们在田中捕捉蚂蚱的模样,恰似青蛙捕食一般,蜻蜓从头顶飞过,小寨到处是充满喜悦的吆喝声……
  记得在父辈的口传中,解放以前官府每年过完十五之后,都要让驻军到教场来演练,而且每次都是十天半月。从前,水城对来水驻军军官,一般都要组织地方绅士、工商各界、庶民、学生整队前往官厅或教场迎接的。据说,民国二十一年和二十三(1932-1934年),曾任贵州城防司令、清乡司令的湖南宁乡军官宋醒(人称“宋大马刀”),先后两次来水城驻防。有一次他在教场演兵回城,发现副官的老婆和卖汤圆的小商贩发生争执,问明原因之后才知道副官妻说她只吃了十个汤圆,商贩非要说二十个,搞得谁也说不清。宋醒当即让人杀了副官妻,剖胃查验,确实只有十个,又立即命士兵将商贩斩杀,并责令其亲属赔偿副官家的一切损失,从此,街上再也无人胆敢欺行霸市。当年,宋醒在水城驻军期间,秉性刚直果断,为政清廉,时常派便衣深入市镇村寨侦察,凡触犯社会治安,诸如盗匪、流氓、娼妇等,一经查实,他都以马刀当场处决。以手电乱晃街上民众,特别是乱晃妇女的,也要遭到杖责,水城的社会治安当时非常好。宋醒第一次驻军离开水城时,由乡人赵宗舜撰联、宋羡钦手写了一幅对联相赠,联云:
  铁面风高廉洁曾传匹马
  美髯量雅神威更显单刀
  这些都道出了人们对宋醒为人处世的赞美之情。
  教场被称作“孝义乡”,说明这是一个颇有文化气息的村寨。教场最出名的文化人是赵昱,他一生的主要事迹在旧志“赵庭晶先生传”中有完整的记载。总的来说,他不仅是一个“教育者”,而且还是一个有相当成绩的“文学家”,旧志中曾收录过他的不少文章,如《文庙新钟记》、《旌表节妇邓梅氏暨未旌节妇邓阮氏合传》、《清旌节孝王母徐孺人传》等,都是他写得较出色的作品。
  教场的文化气息还体现在“节孝坊”上。据史料记载,水城的牌坊只有三处:宛在中央坊在官厅旁,节孝坊在教场,养济院在城南马鞍山下。这座“旌表处士李国雄之妻欧阳氏节孝坊”早已坍塌。李国雄为何人?其妻欧阳氏有何节德?史料无记载,乡人也不甚知之,现已无法说清。然而,从省内遗留的清以来的节孝坊来看,我们可以想象这座节孝坊的规模和制式。
  比如贵阳青岩的“周王氏媳刘氏节孝坊”,它是四柱三间四阿顶式的,高约9.5米,宽9米,四柱南北两面有云鼓护柱,并置有长方形柱基,横匾下面有空雕二龙夺宝,梁柱浮刻荷花,上面是五墩梯形背垫石,居中是空雕五龙图,中嵌“圣旨”立匾,左右四墩,浮刻瓶花图案,中间二柱是题刻的楹联,计有楹联二,门联三,并有空雕书扇图形垫石等。节孝坊都是奉旨所建,民间没有私建的权利,在此种情形下,教场的这座节孝坊当是规模也不小的,我们也可以想象,那些石雕艺术也一定是精美之至,遗憾的是,我们再也无法徘徊于这座石坊前驻足欣赏前人为我们留下的书法艺术、石雕艺术了,这是一件莫大的憾事。
  教场山背后的马坝,住着一寨苗族同胞,说到教场,根本就无法绕过它。苗族世无文字,其民族历史大多依靠婚丧古歌,酒礼所传。从这样的口传历史中,我们得知迁移水城的苗族先后分作两批。第一批是在明初,明朝中期迁往“小朝”(今越南);第二批是明末,主要居住在其林、马坝、月照、凤凰、德坞、大河一带,教场马坝村的苗胞,就是这一次迁来的。这一支苗族使用汉语,衣裙皆黑,女人头插“歪梳”,故称“黑苗”、“汉苗”、“歪梳苗”。马坝的苗胞系杨姓,由于长期和汉族相处,他们在文化上大受薰陶,曾经在历史上出现过一些颇有名气的人。如乾隆年间,马坝的杨登榜去黔西就读,因不能报名,冒汉父苗母名义,化名杨相儒才报名入学。由于学习刻苦,中二甲举人,打破了苗民不能入学的禁锢,在他的影响下,马坝先后出现了三个文秀才,五个武秀才,这在苗族中,在当时社会历史的环境下是非常不容易的,现将这些苗族人才的有关情况兹录如下:
  杨登榜,生于1755年,乾隆丁酉(1777年)科二甲举人,1784年被彝族土目毒杀。
  杨登洪,生于1853年,高宗时秀才,1884年被彝族沙姓土目毒杀。
  杨登来,生于1758年,高宗时秀才,1789年被彝族沙姓土目毒杀。
  杨登玉,生于1758年,高宗时秀才,1846年病殁。
  杨登盛,生于1754年,高宗时武秀才,曾任水城团守,1828年被起义军击毙。
  杨登魁,生于1798年,高宗时武秀才,在家赋闲,1827年被义军杀害。
  杨开文,生于1807年,高宗时武秀才,曾任水城厅武官,后参加起义军,1828年战死落别扁担山。
  杨开诚,生于1809年,高宗时武秀才,曾任里民厅团守,与杨开文参加起义军,1832年战死落别扁担山。
  杨开贤,生于1805年,高宗时武秀才,曾任水城厅武官,与杨开文、杨开诚参加义军,1832年战死落别扁担山。
  从这些人才的遭遇来看,我们可以看出:苗族是一个富于积极进取的民族,一个有正义感,能辨别黑白是非的民族;另一方面,由于在这块土地上根深蒂固的彝族害怕苗族中的文人在本族设馆授徒广为传播文化与思想,往往都设计杀害这些文人,这种残害又是极其恶劣的,其结果导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苗族没有人敢在外就读和做事,这种情形沿续到民国以后才发生变化。1927年以后由于基督教的传入,马坝苗民在自觉与不自觉中受到外来文化的薰陶,加入洋教。自满清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赋予外来文化特权,马坝苗人中又才出现读书人,这种影响非常之深刻,直到现在,马坝还有教堂,苗人每个星期都还在做着礼拜……
  水城马坝苗人另一件值得一提的大事是他们兴办的铅锌采矿冶矿业。据记载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他们在城东头塘办铅锌矿。关于铅锌矿的兴办,有这样一个传说:
  很久以前,有一个苗家姑娘在城东头塘割猪草。一天,她背着一大背猪草回家,走到一堵岩边,因背得太重,她就着石坎休息。这时,有一个外乡人也正从这里经过,他们同时看见一只白兔从他们的旁边跑到岩脚眼睁睁地不见了。外乡人走过来问苗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苗姑反问:“你又看见了什么?”外乡人说:“我看见一只白兔跑到岩边不见了。”苗姑腼腆地说:“我也是。”外乡人说:“这事有点奇怪,这只兔子不可能变成石头,按我们汉人的说法,在深山老箐看见白色的,就是银子。我们两个都同时看见了,如果真有银子,也理应归我们共同所有。”于是,他们就去白兔消逝的地方找,最后发现了一个小洞,伸手进去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拿出来看,才知道是品位很高的铅锌矿石。外乡人知道发现矿藏的重要性,就对苗姑说:这矿藏是我们两人一起发现的,应该归我们共同所有,但又不好分,如果你不嫌弃,就让我们做一家人吧,这是上天的安排。以后,他们排除重重阻挠,结成夫妻,领着苗人开办了头塘矿。
  当然,传说终归传说,但是,“银由白铅中分出”这却是事实。水城马坝苗人在头塘开采铅锌以后,以这里为中心,以黄家岩万福厂为次采矿中心,以小河大土福集厂为冶炼中心,招来大批苗民(约四、五千人),开始了铅锌轰轰烈烈的开采与冶炼,给地方上带来很大的实惠。直到解放前后,城周不少汉人还在当年的采矿场中的观音山和头塘参加了“拣汞”这一工作,后因观音山矿山崩塌,负责经营的“长老”被害,矿山才关闭。六十年代以后,随着贵昆铁路的兴建,水城东站大批的泥土被小火车拉来往这里倾填,头塘的水眼被堵塞,塘水消失,这里的矿址才彻底废弃。
  关于矿山崩塌这件事,志书里有明确的记载:“城东十里许观音山,道光初开办镰铅颇旺,后因洞崩停办,忽有一幼女呼卖仙桃诳工人出洞买桃,未几洞崩,女不见,出洞者生,未出者死,始知观音显圣,由此停办。”又云:“观音厂,在城东十里,因凿银矿,山空将陷,有美女到厂前卖冬桃,众出观,山遂陷,美女不见,众得无恙,故名。”民间传说,头塘杉林大箐,住着两个护山大力士,他们明里是护卫山林,暗地里却是为了守护这里的铅锌矿藏。年复一年,他们渐感生活单调,相约来土地庙找土地聊天。土地呢,因有力士护山,无事可做,闲里摸索出一手酿酒的好本领,见他俩光临,捧出美酒请他们品尝,就这样他们常常在酒酣中渡过了很多快乐时光。
  就在他们的酒酣中,杉林里潜来一队因战事寻找藏匿地的残兵败将,在他们精疲力尽的时候有人嗅到了酒香,前来寻找,就是找不着。口干舌燥中他们来到溪中饮水,发现了光彩夺目的宝石,这让他们欣喜若狂,便确定在这里扎根下来寻找矿宝,终于,让他们找到了铅锌矿,于是,这里就办起了矿山开采。
  谁知护山力士有一天酒醒后四周一看,发现这里已经被毁,恐招来杀身之祸,吓得赶忙同土地商量,决定把这些人堵死在矿井中,再封山育林,瞒过此事。他们打算挥动神锤,狠命下砸,携带风雨雷电,将人们置于死地。
  他们的密议被从西方普渡众生归来的观音菩萨听到。菩萨情知不妙,便驾着祥云落地,化作少女手挽竹蓝,连呼:“卖鲜桃喽,卖鲜桃喽。”腊月间卖鲜桃,这件事被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地带到矿洞中,人们都争相出来看这件稀奇事。观音菩萨见大部分人都已出来,到了安全地带,就隐身离去。这时,山崩地裂,矿山已被封堵,人们才省悟卖鲜桃的少女是观音菩萨显灵,为了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就把这里的山叫作观音菩萨卖仙桃。观音山就从此得名。
  传说经不住推敲,苗人兴办铅锌采矿冶炼却是不争的事实。
  记忆中的马坝是一个充满着神奇的所在地。在我的印象中,这里生长着许多百合花,从前在清明和端午,我们都要来这里摘开着小黄花的清明草、摘“抛耳”、挖百合。经过雷打岩,不知那上千百吨的大石为何滚于岩脚,也常见一些苗家汉子扛着火枪、牵着撵山狗满坡打猎,也见过它附近的山顶垒筑的石墙和纵横交叉的颇有岁月的土沟,我相信:这些都必定与苗民的历史有某种联系,走近教场,特别是走进马坝,历史的风烟定然会让我们重新拭目……

  四、另寨杂录

  在临城周围的村寨中,需要提到的还有永顺里二甲的麻窝寨,永顺里三甲的杉树林、八家寨和大山脚、马鞍山,它们散落在小城的周围,有关当地的传说就像荷叶上的露珠,晶莹透彻中给人以美的印象。
  离小城最近的村寨当数大山脚和八家寨。它们一南一北,就像护卫小城的两座堡垒。大山叫麒麟山,旧志说“在城北里许”,“横亘里许,头角峥嵘,背脊耸而长,尻稍低,对面审视,宛然麟也。”大山脚最出名的所在莫过于“草盖瓦”。“草盖瓦”是过去营讯所在地,水城之所以建城设厅,就是因为土目沙怀珠戕毙讯弁,使清王朝意识到这里非常重要才设厅建制的。“草盖瓦”之所以得名,却是因为这里的气候。省志记载说,这里“山高气寒, 雾朦胧,四时皆然。”又引《元和郡县志》云:“穷年密雾,树木皆衣毛深厚。”“山陵崇比,川谷陷深,阴涸寒冱,故天恒雨雹……夏多雨,雨即寒……”;《黔南识略》云:“黔称漏天,威宁尤甚,水城西北固皆连威宁界也。”水城叫荷城,其原因之一就是因为雨天一来,河水暴涨,城如荷叶浮于水面,在这种气候条件下,在瓦上盖草,因茅草有弹性,既可防冰雹,又可防雨大时水直接渗入屋内,达到双重保险的目的。作为一个有文化内涵的古地名,“草盖瓦”一直被叫到七十年代末,因城市的发展,这种叫法已经被人们逐渐淡忘,但现在有汽车修理厂仍沿用“草盖瓦”这一特定名称。
  与麒麟山相对的是凤凰山。麒麟呈祥与凤凰献瑞为我们这座具有文化内涵的小城带来过许多令人遐想的故事。旧志说:“凤凰山在城南二里,蹲踞平岗,垂头北向,有俯瞰势,脊尾如披羽。”凤凰山下的八家寨,曾经是石龙潭的所在地,古诗中说的“石龙戏水八甲寨”讲的也就是这里。八家寨以西是众多的小山岗,究竟有多少,现在有的已被炸平,登高已无法作清点。在旧时风水家的眼里,这些山岗被称作“百鸟朝凤”、“十八罗汉”、“群猪下放”等。这三种叫法,都宽泛地表明山岗之多,当然,在“堪舆”上究竟有什么含义,我们不得而知。与此紧邻的是马鞍山下的狮子山,旧志言其“峭拔凌空,势如起舞”,古诗中“狮子摇铃召客来”说的就是这里,狮子山自水城一中建校以来,一直在其范围,旧志说“新建文庙向之”,这说明了它与文化的缘份。
  从城南的八家寨、马鞍山一路向东走来,就是赵家寨(杉树林)和麻窝寨。赵家寨本无什么传说和故事可言,但它在沙家巷口和麻窝寨之间就像一根扁担,挑起东西两头的故事。东面的故事是“十八罗汉撞金钟”。麻窝寨边的悬崖下有一口龙潭,据说这水的源头是马鞍山后的双龙井。“双龙井”旧属永顺里二甲。这里的水一股分走石桥,一股以伏流形式穿过山体从麻窝寨龙潭流出,民间传说它又窜通双水井。旧志说“双水井在城东十五里严家寨路旁,一供烹饪,一供舆濯”。这种称呼一直世代沿续,旧地名“双水”、“双水车站”,当前的“双水新区”等一直沿用这一称谓。
  “十八罗汉撞金钟”是堪舆家的说法,自然也是他们眼中的风水宝地。据说这一棺地可出宰相、巡抚一类的官,当年张广泗建城时口吟的那两句诗:“西北楼台高耸耸,东南两岸出大贤。”一直笼罩着水城人。事实上水城根本没有出现过什么杰出人物。这一棺地旧时为雷礼禄家所用。雷礼禄何许人也?旧志说他是“城东场坝人。事亲以孝闻,慷慨好义。道光元年,通判张步虚置文武生童卷结田,倡捐银二百五十两,事遂立成。凡修建庙宇、桥梁、道路,所乐输银两,恒多人数倍。”又云:“道光间,邑人雷礼禄由道属承领国币开办,获利颇巨。”雷礼禄在当时的福集厂铸币,这是史实。所以乡人中一直有人把这棺地称作是雷家大发坟,坟后被人挖毁。及至后来,有人在这里修建了房屋,据说子孙满堂。又有人相信风水之说,相信这里能出“宰相”,一朱姓人家藏坟于此,遗憾的是这姓人家有人以宰猪为生,“猪鼻子插根葱——装象”,而杀猪者就是宰相(宰象)了,这件事一直被人们当作笑谈。
  赵家寨西面沙家巷口供的是“月亮菩萨”。“月亮菩萨”是一块一丈多高的石头,因与人形相似,便被人以石神之礼祭拜。传说这块石头很是神奇,能预知天晴天雨,每逢枯水季节,附近旧属永顺里三甲阿姑寨的彝族同胞都会杀鸡宰羊到这里祭祀,天雨久涝也是如此,他们希望求得菩萨的保佑,请菩萨降福人间。至今,人们从这里经过,还可时时看见动物被宰杀后的血斑,和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布条与红布。“月亮菩萨”背后的石山今已开劈成打石场,但绝对没有谁敢去损坏这尊“神石”,人们都怕遭受天谴,这在乡村,已经成了共同的约定。
  边行边访,边访边录,我们会听到许许多多奇异的传说故事,而且我也相信,随着科学观念的不断深入,随着人们信仰的不断提高,这些故事和传说,必将像风一样吹过,水一样流去,在不久的将来,必将再也不会被后人们记起,但我始终觉得它们曾经丰富过小城周围乡村人们的心灵,整理和记录它们,或许就是保存了一份文化人类学的资料,是否有价值,这还需在社会发展中来验证。

第四章 祭献:社坛与庙祠

  任何一个地方的文化,都与社坛、宗庙和会馆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作为地方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特别是在封建时代,统治阶级往往利用社坛文化来祈福纳祥,为一方军民祈求平安;利用宗庙文化来粉饰太平,麻痹人民的斗志;利用会馆文化来从事商业贸易活动。在这些活动中,有些是带有迷信色彩的,然而它们的粉饰功能在有意无意之间掩盖了迷信的成份,但社坛、宗庙、会馆的活动无形中却丰富着这一方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令人遗憾的是,很多人没有认真、仔细地分析辨别这其中的精华与糟粕,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历史上,水城也和其它地方一样,社坛、宗庙、会馆遍布小城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地带和附城乡村,尽管没有“南朝四百八十寺”之多,可在追述中我们也会同样有“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兴废沧桑之感。可以设想:在民族民间文化正在得到抢救的今天,如果没有当年诸如交通建设的需要和十年文化革命“毁神”因素的影响,如果没有大跃进植被惨遭涂炭和工业用水的抽取而导致水资源的“枯竭”,那么,山青水秀的小城与星罗棋布的社坛、宗庙与会馆在现今又该会是哪一番景象?如此思考时,在我的想象中出现的是古典的江南韵味与现代都市的交汇并存,错落有致中的是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所相衬透露出的文化气息,我想:这应该是小城文化的全部历史内涵。所谓“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用在这里,它所指的不仅是水的流逝,而且应该包括历史上曾经拥有,现今已经逐渐丧失的各种“文明”。
  关于社坛、宗庙、会馆文化,我是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从旧籍和乡贤寨老的口传中去丰富和完善我的想象的。我始终认为我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我也不否认我对它们存在价值的认识。如果没有它们的存在,这就好像是在逛超市,见到的琳琅满目的商品就像现代化的高楼、穿流不息的人群和汽车一般,始终没有青山、绿水、草地那般能给人一种轻松、自在的感受。而且社坛、宗庙和会馆所信仰和供奉的“神”,有些尽管或多或少带有迷信的色彩,然而其中的一部分并不是“正邪”不分的,有相当一部分还是被人民世代敬仰,被儒家文化所公认的。社坛、宗庙、会馆文化,在这种意义上体现了广大人民的善良愿望,正是基于把它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来考察,我们才在这里对它进行回望和追述。

一、社坛文化

  坛是中国古代用于祭祀天、地、社稷等活动的台型建筑。许慎《说文解字》释为“祭场”。社坛最初的祭典仪式多在露天高台上进行,后来逐渐演变为在平坦的地面用土筑堆高台进行盟誓、朝会、封拜等重大活动,以表慎重,古人所谓“右社稷,左宗庙。社稷之祀,坛而不屋”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社坛文化祭祀活动主要来源于农业立国的中国封建时代。那时人们相信“天”是至高无上的,它主宰着人世间的一切。自然界中的日、月、星、辰、风、雷、雨、电与山川河流都各有神明,支配着农作物的丰欠与人间祸福,因此,从帝王到州、郡、府、县、官员及黎民百姓也就出现了一套较为完整的建筑及礼仪制度。在官方,不同职位的人所堆筑的建筑与祭祀规模也不一样,不能超出标准。谷物赖土而生,社可代表社稷,人非土不住,非谷不食,社稷就成为了生命的根本。在中国古代社会中,社坛文化以社稷坛最为重要。社稷是国脉所系,民脉所系,是政权的标志,又是农业的象征,所以,从帝王到黎民,对社稷坛的祭祀活动都非常重视。社是五土之神,稷是农业之神。五土以方位而言,东方青土,南方红土,西方白土,北方黑土,中间黄土,以五色土覆于坛面或埋藏于坛内,实为国家的象征。五色土从何而来?它们采集于全国各地。如明朝中都的太社坛,由直隶、河南进黄土,浙江、福建、广东、广西进赤土,江西、湖广、陕西进白土,山东进青土,北平进黑土,当时全国有府县一千三百余城,每城都必须各取贡土一百斤。这些土取自名山高爽之地,这就是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意;换土时,祭坛正中是一块石社主,一半埋于土中,祭祀结束时加上木盖全部埋于地下。五土之神特指原隰之祗,即是生长五谷的土地神祗。《山堂考索》云:“社为九土之尊,稷为五谷之长,稷生于土,则社与稷固不可分”,说的是社与稷的关系及社稷合祭,祭祀社稷,是为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这反映了全民的共同愿望。官方的祭祀,“社”内必须按方位植种松、柏、栗、梓、槐五种树木,坛内的五色土放置也非常明显,礼仪繁褥,庄重肃穆;而民间的祭祀则充满欢快的气氛,“社戏”、“社火”的上演,成为“社日”文化的另一生动场景。
  水城的社稷“神坛筑于城之南郊,面北地广袤,二亩有奇,方二丈五尺,高二尺四寸,出阶各三级,坛前九丈五尺,东、西、南五尺。周绕以墙石主,长二尺五寸,方一尺,埋于坛上,正中近南二尺五寸,露圆尖于外。神牌以木为之,高二尺五寸,阔四寸五分。座高四寸五分,阔八寸五分。朱漆青字祭毕藏之。一书‘水城厅社之神’居东;一书‘水城厅稷神’居西。每岁仲春、仲秋上戊日致祭。”
  与水城社稷坛同祭的还有“风云雷雨山川坛”。因为我们的祖先在生产生活中看到了天上的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直接影响着地上草木庄稼的生长,认为这是神灵的庇佑,于是就产生了对天地的崇拜,并设立“风云雷雨山川坛”进行祭拜。水城的“风云雷雨山川坛”“坛制与社稷坛同无石主,筑于城之北郊,面南神牌与社稷之神同,一书‘风云雷雨之神’居中;一书‘水城境内山川之神’居左;一书‘水城厅城隍之神’居右。每岁仲春、仲秋上戊致祭。”两座神坛同时祭祀,增添了小城的节日气氛,也为小城社坛文化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先农坛的祭祀也是社坛文化的重大活动之一。明清时期朝廷所设的先农坛是两代皇帝祭祀先农(神农)、太乙(值年之神)及举行藉田典礼的场所,特别是清代,祭祀先农最勤。据记载,每逢夏历孟春亥日,皇帝祭神后,要依周礼右手扶犁,左于执鞭耕地三垅,也就是“三推三返”,然后登上观耕台看宰辅、六部九卿和知县从耕,官位越低,耕地越多;祭坛观耕,意在重农劝耕。水城先农坛是水城附城城郊的第三座神坛。水城先农坛“建坛于治所东郊。坛高四尺一寸,宽二丈五尺。坛后建正房三间,配房各一间。正房中间供奉神牌。东间存贮祭器、农具;西间收贮藉田米谷。配房东间置办祭品;西间令看守农民居住,藉田四亩九分。坛庙藉田之外,周围筑土为墙,门南向,神牌与社稷同,红牌金字填写‘先农之神’。每岁仲春吉亥致祭。”在祭神之后的耕籍活动中,“耕籍正印官,秉来佐二,执青籍播种,农夫扶犁三推三返毕,文武官率农夫望阙,行三跪九叩礼。”且耕籍之中要唱耕籍乐章迎神,这些乐章有“迎神乐奏永风之章”,其词曰:
  句芒秉令,土牛是驱。天下一,苍龙驾车。念彼田畴,民命所需。生民有德,尚式临诸。
  奠帛初献奏时丰之章:
  先农神哉,耒耜教民。田祖灵哉,稼穑是亲。功德深厚,天地同仁。肃将币帛,肇举明   ?摇。厥初生民,万巢莫辨。神赐之庥,嘉种乃诞。执兹礼齐,农功益见。玉口  赞椒醑,肃雍举奠。
  亚献乐奏咸丰之章:
  上原下卩显 ,百谷盈止。粒我蒸民,秀良兴起。乐舞具备,吹豳称?摇 。再跻以献,肴香酒旨。
  终献奏大丰之章:
  糜芑禾 巨禾   丕,维神所贻。以神飨神,日予将之。秉来三推,东作允宜。五风十雨,率土何私。
  彻馔乐奏屡丰之章:
  于皇农事,自古为烈。莫敢不冰,今兹欣悦。笾豆既丰,簋云洁,神视井疆,执事告忻。
  送神乐奏报丰之章:
  麻麦           ,粳稻连阡。纵横万里,皆神所瞻。人歌鼓腹,史载有年。岁有常典,?摇   禄绵延。
  望瘗乐奏庆丰之章:
  玉版苍帛,来临来歆。敬之重之,藏于厚深。典礼由古,予行至今。乐之利之,国以永宁。
  水城地方上的神坛还有“雩坛”和“八蜡坛”。“雩坛”“每年孟夏举行常雩礼,不另立坛,即于先农坛作礼。并合祠社稷山川云师、雨师、风伯、雷师各神牌位。岁旱祭雩祈雨,涝则萦祭城门祈晴。”“八蜡坛”则“部议附祭于先农,不另立坛祠。”
  坛神文化经不断的发展,在民间得到不同程度的继承。在我幼年的印象中,街邻中是有人家私自在楼上供奉坛神的,这样的人家人们一般都不敢去,怕惹神上身。最典型的是传言一大队支书家和一小队长家供得有这样的“神”,一旦他们家出什么事,街邻就把它附会到“坛傩神”上身,而供奉这样的神不能随便请出,那是要遭报应的。还有一种说法是某妇人在路边不小心撞到像石臼般的一块石头,回去后就疯了。所以,大人们教育小孩路边的石头不能随便去动,事例就是以上这个。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相信这种事的人越来越少,当人们明白祭祀的教化意义所在之后,就会清楚那只不过是一种无稽之谈,一种笑料而已。

二、庙祠文化

  中国古代对神和祖先的祭祀是有区别的。对祖先的祭祀一般多在室内,室在这种意义上就被称作“庙”,有的地方也把它称作祠,如成都的武侯祠就属于这种情况。
  “天地至尊,次则宗庙,又次则社稷”。古代帝王祭祀祖先的宗庙称为太庙,这是全国最大的家庙;地方上有的显贵家族建有家庙,称作祠堂;而在全国最为流行的是祭祀圣贤先哲的庙(民间把他们当作神对待),这类庙是庙祠文化的主流。为什么要设庙敬祀这些圣贤先哲呢?《礼记·祭法》上的这段话就是最好的解释。原文是:“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如是说来,庙中祭祀的神有的来源于现实生活,凡是有功烈于民者,人们才选择名山大川,用上等的木材等为其立庙,教化民众。
  水城的庙宇历史上较多,在城内城外分别有文庙、武庙、城隍庙、文昌阁、东岳庙、观音阁、龙王庙、万寿宫、黑神庙、火神庙……大大小小的庙祠构成了一道人文景观,现分别叙述。

  (一)文庙

  文庙又称孔庙。《史记·孔子世家》记载说:“……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孔子的弟子“即宅为庙”祭祀先师,开创了“文庙”设立的先河。又因孔子在文化上“集诸子之大成”,于是孔庙就成为了文化的象征,祭祀孔庙,在这种意义上就是尊崇文化。
  就全国范围的孔庙而言,面积大小尽管不同,但构造却是大同小异的,主体建筑都在一条中轴线上,整体建筑讲究左右对称。中轴线的起点是四条白色石柱构成的“棂星门”,据说,修建此门意在说明庙内供奉的孔子可与天上施行教化、广育英才的天镇星相提并论。孔庙前庭是一半圆形水池,也称泮池,这是相对于天子之学的圆形水池而言的,泮池上修有一桥,这就是“状元桥”,孔子被供奉于状元桥的正对面庙内。
  水城文庙于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由通判党思齐议修,经李珍、陈大典、倪应谦四任始成。建成不到三十年,该庙损毁过重,“即有一二好修之士,毅然欲自树立,天若故摧折之,使年不永,堪舆家谓城内石阜七零乱堆(砌),脉络难寻,而文庙山后,尤粗顽偃伏,无化气,地位失宜,盖非一日矣。特兵燹连年,人民凋敝,遂因陋就简,以至今日”。这就是当年文庙惨败不堪的景象。在此情形下,光绪元年(1875年),时任通判陈昌言将文庙迁修于城东崇文山麓。当然,陈昌言改建文庙的另一原因还与堪舆家的风水学说观念有关,这在他的《改建文庙记》中有很明确的记载。据乡贤邓集善、王泽撰文所言,新建文庙占地约二十亩,层层登高,有大成殿五间,东西庑各五间,大成门五座,修舞台一栋,棂星门一座,半月泮池一个,圣域门一座,御碑亭两座,崇圣祠三间,东西庑各三间、神厨二间,更衣所三间,祭品所一间。宫墙及围墙约二百八十丈。正墙高约三丈余,上书“万仞宫墙”四字,左侧门上书“圣域”,右侧门上书“贤关”,凡祭祀均走围墙侧门。侧门前立一石碑,镌文“文武官员至此下马”八字。入内经泮池侧面而上,有“棂星门”,上刻“戟门”二字。1927年织金人刘梦龙将此二字以左腕改书“孔子庙”三字。大成殿及东西庑之间地宽一亩有余,东庑南侧设钟楼,西庑南侧设鼓楼,中有雕龙石级,左右有石狮一对,高约三尺有余,昂首口含石珠,殿门头有红底金字匾,上书“圣神天纵”四字,中堂内设朱底金书“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位”木刻牌位,上悬“惩齐畴载”匾一块。殿两旁设有四配,即“复圣颜子”、“述圣曾子”、“宗圣子思”、“亚圣孟子”,十哲“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宰予、弓西华、子贡、季路、子游、子复”木刻牌位,东西庑内设秦汉至明清间儒学名士如董仲书、司马迁、诸葛亮、韩愈、苏轼、王守仁等木刻牌位。该建筑群布局均匀,殿宇巍然气势恢宏,前为一水潆洄,四面群山环衬,殿门前还设燎烛、焚香案、帛案、祝案、茶具等,实为当时水城的一大人文景观。可惜1965年修建贵昆铁路时,因水城站建设的需要,该庙全部拆毁。
  城内的老文庙则于同治十三年(1874年)改设科举考棚,内设“衡文堂”三间,东西文场五间,东西辕门各一座,龙门石坊一座,照壁墙及周围墙垣共计八十余丈,民国时又改设县立第一两级小学。
  与文庙同一性质的还有文昌阁。阁内供奉的也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孔子。水城文昌阁与老文庙紧邻,阁周约二十余丈,依山建筑两层,内设经堂、宿舍,中供”文昌帝君”,整体建筑浑然一体,结构严密。该阁余部1988年被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另外,水城下钟山顶曾于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建有文昌阁,后所有建筑因雷击而毁。

  (二)武庙

  武庙又称“关圣庙”,供奉的是“三国故事”中的关公关云长及部将周仓与关平。在《二十四史》中,关羽是一个从“侯”而“王”,从“王”而“帝”,从“帝”而“神”的人物。人们信仰他,是因为他当年斩颜良、诛文丑;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一心扶持刘备,忠心耿耿,尽忠保国,义重如山的忠义。水城的关帝庙未建石城前建于城内南薰街。清道光八年(1822年),游击苏克精额到任时重修,两年后始成。旧志传闻记载:“关圣庙正殿,本有小潭,修庙时以土木石填塞之不能满。因架大木于上,复以釜数十,复复土与基平。”据城内年迈知情者回忆,该庙占地四亩多,外筑高墙,大门为圆拱形,左侧有小门直通院内。正门内系一小天井,左面筑鱼池花台,转右即头层庙宇三间,中门上系水城书法家桂天相手书的“武庙”二字,中间是通道,左右二屋各塑赤兔胭脂骏马一匹,凸显狂奔之态。楼上是戏台,头层殿宇后两层,建有高约三丈的六角亭两座,一悬钟、一设鼓,每于阴历初一、十五晚上香,必撞钟击鼓;通道进后,石阶三级,用正方石块砌一天井,约一亩。正殿高于天井三尺,中堂前筑一两丈见方台阶,设斜碑三块,中间一块雕刻盘龙,左右两块光滑如镜,台阶两侧植冬青两株,叶茂如盖。正殿门头有桂天相手书“威震华夷”匾。有对联一副,云: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勿忘赤帝;
  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左厢房上悬挂“一部春秋”匾额。殿堂正龛泥塑关公坐像,全身绿袍贴金,红面黑髯,胸嵌圆形铜镜,闪闪发光。龛前左右塑关平、周仓二人站像。关圣顶端横挂“德配尼山”四字匾额,左右二龛塑刘备、张飞坐像。
  对关公庙的信仰,在水城民间,曾流传着“关公救水城”的故事。相传,有一年苗民起义围攻水城,他们一路奔城而来,吓得城里的军民纷纷关闭城门,严防死守。苗民起义军把水城围攻了几天几夜不见分晓,稍事休息后,他们准备发动总攻,一举破城,扬言要屠城。就在他们准备破城的这天黄昏,天上飘起了太阳雨,兵临城下的苗民起义军细雨中只见一身着绿袍、面如红枣、卧眉蚕、黑须飘飘、手持青龙偃月刀的人右脚踏在东门城墙,左脚踏在西门城墙,不威自怒。起义军中有人知道这是关公显灵搭救水城,害怕全军覆灭,带着部队悻悻而退,于是水城得救。城内百姓为了感谢关公的护佑,众议后就在南薰街建造了关帝庙,答谢关公的救命之恩。可惜这座庙宇历经“私立集义小学”、驻军、印刷厂办厂之后损毁,仅存正殿残迹,令人不胜生痛。
  文圣孔子、武圣关羽的庙宇,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正统思想,因此,文庙和武庙的香火在中国各种庙宇中一直都很旺盛,人们到这里以虔诚的心灵感悟文圣的博学和武圣的忠义。国内有武庙联云:“先武穆而神,大汉千古,大宋千古;后文宣而盛,山东一人,山西一人。”孔子生于山东,关帝生于山西,这两个地方都是中原文化的腹地,文庙和武庙由此也代表了中原文化的精髓。

  (三)城隍庙

  “城隍是保、氓庶是依”(张九龄《祭洪州城隍文》)。水城城隍祠在城东桂芳街。城隍是中国古代神话中守护城池的神,在周代除夕要祭祀的八种神中,就包含水(即隍)和庸(即城),它在保护城池、安定军民中发挥作用,所以官方和民间都要祭奉它。事实上,过去人们已从城隍护城保民演绎到赋予它怯灾除患、护佑善者、惩治恶者、督官慑民等职能,城隍从阴间的神明在这时便成为万能之神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古人认为城隍要由生前积有善行的死者来担任,它是一个传统道德完人的化身。供奉城隍时,城隍的诞辰日在这种意义上就不可能集中在某一个特定的日子,然而各地城隍的诞辰日却都在五月,这与朱元璋明朝都城隍五月十一为城隍诞辰日有关,他诏令各地府县建城隍庙时,有些地方尚无庙宇,后来这些地方就以五月为城隍的诞辰日。水城城隍祠以谁为城隍进行供奉,旧籍资料中没有完整记载。家父当年曾回忆说:水城城隍庙位于老城塔山脚,建于乾隆年间,庙为正方形,占地将近五亩,正门为砖拱圆门,门边刻有对联,上书:
  好善不昌,祖有余殃,殃尽必昌;
  作恶不灭,祖有余德,德尽必灭。
  城隍庙内有三间楼房,上层为圆柱雕花红漆戏楼,舞台极为宽敞;下层为通道,两侧塑有“鸡脚神”及“无常”之像;正殿三间,中塑城隍及城隍娘娘木雕像,笼以幔帐,上有“聪明正直”匾额,两旁柱上书有对联,云:
  巍巍圣德公正廉明铲奸铸铁案;
  赫赫神功赏善罚恶惩逆不徇情。
  龛前两旁有泥塑的四大判官,分别身着袍服、铠胄,生材高大威猛,尽露“惩恶扬善”之态。院旁两边厢房五间分设十殿阎君,曰“秦广王”、“楚汉王”、“宋帝王”、“伍官王”、“阎罗王”、“卡城王”、“泰山王”、“平等王”、“都市王”、“转轮王”,各王都有各王的文化内涵,各殿的木雕都描绘了不同的迷信传说和故事,人物千姿百态,异常生动,惜此庙解放后已毁。
  “天下城隍”是一家。从我见到全国最大的贵定城隍庙所供之神的形貌和在其它地方所见到的城隍形貌来看,大体都差不多,只是庙宇的规模大小不同而已。
  在古代,城隍庙会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庙会,“逛城隍庙”就成了赶庙会的代名词。城隍庙中城隍爷两旁的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神祗,常常在“劝恶行善”方面对世人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现今,水城城隍庙已毁,我们已无法想象庙宇城隍和庙会的情形,然而参人所见,多少还是会想象出一种依稀的影子来,或许,这在不同程度上能充盈我们在这些方面的心灵空白。

  (四)上帝庙

  上帝庙的供神是王灵官。王灵官叫王善,他是湘阴县的邪神和城隍。说他是邪神,《三教搜神大全》记载说,萨守坚真人“继至湘阴县浮梁,见人用童男童女祀本处庙神。真人曰:‘此等邪神,即焚其庙!’言讫,雷火飞空,庙立焚矣,人莫能救。……自后庙不复兴。”王善庙焚之后,一直试图报仇,后自愿请求萨守坚真人收为部将。说他是城隍,明王世贞《列仙全传》称:“我王善,即湘阴城隍也。”《茶香室续钞》卷十九称:“我乃湘阴城隍王善”,这些都可资证。王灵官的塑像,一般都是一手执铜鞭,一手拿吐着火焰眼睛的,这与他是萨守坚真人的部将身份有关,从邪神到正神都是萨守坚 真人保奏的结果。
  水城的上帝庙由水城岁贡肖绍庭光绪二年倡建于麒麟山腰,占地四亩,进门有三层六角形灵官楼一座,通顶约五丈,铜瓦鳌檐。楼底是通道,二层塑有灵官神像,檐匾为“威镇麟郊”,三层是“三佛殿”,整个阁楼各层均有回廊。从底层通道可进入大殿,殿前地势开阔,依石建有“大雄宝殿”三间,侧建客厅、戏楼、僧舍,客厅悬有赵希岳手书的“山雨欲来风满楼”横匾,檐雕龙凤壁画,每年旧历三月,朝山香火旺盛。该庙1962年因贵昆铁路修建需要被拆毁。

  (五)万寿宫

  万寿宫供奉的神祗是江西南昌人许逊。人们把他称作许真君,也就是民间所说的福主菩萨。历史上确有许逊其人,他在西晋太康时出任四川族阳县令,近贤远奸,为官清正,使族阳这个历史上岁岁饥寒的地方经济社会得到发展。他还是一个有相当成就的水利专家和医学家,在族阳县时,他为当地百姓治疗流行病疫,药到病除;辞官回江西后,江西各县发生水患,他组织百姓治水救灾,人们把当时的水灾附会成蛟龙乱世,是许逊以魔法镇压蛟龙。在百姓心里,他是一个法力无边的神奇人物。
  江西人崇拜许逊,不但为他修庙立祠,还把与他有关的许仙祠、江西庙、万寿宫等带到全国各地,这与移民和江西商人的活动有很大的关系。明清时期,江西移民的主要流向是两湖、云贵川地区,这些地方也是江西商人最活跃之地,所以有人说,江西商邦的历史事实上就是一部移民史。商邦都有会馆,“各属会馆,以籍贯分,江西曰万寿宫,福建曰天后宫,广东曰岭南会馆”。在这众多的会馆中,以江西商邦万寿宫的规模最大,全国经商的江西人去万寿宫居住均免费,财大气粗的江西人走到哪里,就把万寿宫建到那里,万寿宫就成了江西商邦的代名词。
  水城“万寿宫”是由来水城经商办厂盈利的商人所建。该庙建于雍正九年,占地将近四亩,门头有大书的“万寿宫”三字,院前搭有戏楼,院中有八角独立木牌坊,四柱三层,镂雕花卉,每年都要举办庙会唱戏,该庙原址在原场坝粮食供应站。
  江西人在水城除修建万寿宫外,还买地集资修建“广平宫(又称‘刘公庙’)”一座,供奉“刘公”木雕塑像。木像四肢灵活,每逢祭祀之时,都要给塑像换新袍,崇敬之心可见一斑。两庙现今已毁。

  (六)火神庙

  火神庙祭奉的缘由有两种:一种说法是夏朝禹王之时,有一个叫阏伯的部落首领,辅助夏禹治水,因为功绩显著,夏禹赐阏伯子姓,“封商地,任火正。”阏伯为了造福百姓,建造“火台”,传百姓取用,老百姓奉他为“火神”;另一种说法是帝喾任命祝融为掌管火的“火正”,专司取火、生火、纳火、改火和保留火种之职,这就是《史记·楚世家》里记载的:“重黎为帝喾辛居火正”的源流,祝融也因此被人们奉为火神。
  水城的火神庙于道光四年(1824年)建在原场坝街口,占地面积仅二十五平方米左右。庙分一厢两层,屋前有装饰栏杆。从转角月宫门进入,可见“文魁”和“文昌帝君”木刻塑像。相传文昌帝君是天上文曲星的化身,是中国古代学问、文章、科举士子的守护神,它主宰着人世间的功名利禄,在科举时代,文人士子对他都很信奉崇拜,每年农历二月三十日是他的生期,古代官员都要前往祭拜。“文魁星”本是星宿名,星象学说它主宰文章功名,民间传说他是满腹经纶之人,是主宰文运的神明。而每年正月初七日是火神的诞辰之日,人们在这里烧香还愿许愿,祭祀火神菩萨寻求护佑,火神庙也就成为了水城人求福避灾的场所。1952年因修建威水公路,该庙拆毁。

  (七)地母庙

  地母庙向以医疗精神异省,人们都相信这与地气磁场有很大的关系。水城的地母庙建于民国七年(1918年),分前后两殿。前殿三通间上盖青瓦,两侧封砖,中供地母塑像,上悬“养育群生”黑底金匾,后殿三间中塑观音菩萨像,左右两间塑十八罗汉像,每年农历十月十八日的地母会,或每月初一、十五两日,附近居民都会来这里烧香纸烛供奉,以报地母的养育之恩。当年这里的和尚用竹片做成小水桶挑水吃,给当地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人们都非常喜爱这对小竹桶,“一个和尚挑水吃”的民间顺口溜也由此传开。这庙原址在下钟山背面。

  (八)东狱庙

  东狱庙也称东岳殿,它是祭祀泰山之神东岳大帝的庙宇。因为人们相信泰山神为盘古氏的第六世孙,掌管着人间的尊卑贵贱,生死长短,管理十八狱司,所以就立庙祭祀他。该殿为两层式殿阁,砖木结构,上盖青瓦,面积100余平方米,1993年曾遭火灾,现房屋已作改造,基址完好。

  (九)玉皇阁

  玉皇阁供祭的是儒、道、释始祖,一般以如来佛、太上老君和孔子为主,而玉皇大帝则是玉皇阁真正的主人,其原因他是总掌天道之神,道教把它尊为神界最高的主宰。然而,各地在主神之外,所供之神又不尽相同,有供唱戏祖师唐明皇的,有供千里眼、顺风耳和二十八宿的,还有供琼霄、碧霄、云霄三霄娘娘的。水城的玉皇阁在麒麟山半腰,山腰有一洞,按风水说法,这是龙口,对水城不利,于是民间由肖槐圃监修“玉皇阁”以堵此洞。该阁于光绪三年建成,据乡人所言,阁楼高三层,高约五丈,因依山设计,形似宝塔;层楼翘角随风作响,雕梁画柱光彩照人。庙门书有“威震华夷”匾,第一层供奉“玉皇大帝”、“三丰祖师”、“临济祖师”塑像,其余层为各色彩画。

  (十)龙王庙

  龙王庙是供奉龙王的庙宇,一般都供奉黑龙大王、青龙大王和白龙大王的神位。民间传说龙王三兄弟专司雨水之事,天旱抬龙王祈雨时只能抬青色、黑色龙王,抬白色龙王天就要下白雨(冰雹)。每年农历五月十五“雨戏”祈雨时,人们都会顶礼膜拜,念念有词,祈求龙王保佑雨顺风调。水城龙王庙原址在麒麟山下,有庙屋三间,中开两扇雕花半截门,左右宿舍,平房门窗均细条方格,内堂正中塑有“龙王”像,手擎尖刀,神像顶端悬“常施甘露”匾额,原址已拆毁。
  东门龙王庙在原东门肉食门市部处,建于水城修建石城之后的嘉庆初年(1797年)。按当时民间的说法,城门洞如虎口,对场坝不利,才修此庙阻挡。庙系三面砌砖瓦房,塑“龙王”木牌位以供;房高二丈余,长三丈余,宽约二丈,解放后与城墙一起拆毁。
  水城城北见龙潭还建有龙神庙,此处石如龙形,才建庙以祭。

  (十一)观音庙

  观音庙供祭的是佛教人物中的观世音菩萨,这位菩萨在中国民间被称作“慈悲女神”。她是一个似幻似影、闻声即至、普渡众生的佛化人物,传说她能以“三十二应”、“三十三身”现世救人。《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说:“若有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现其声音,皆得解脱。”这位救苦救难的神灵具有济世造福、扶正除邪、招财送子、主持公道之能,因此民间百姓都很敬仰她。
  水城的观音阁建于嘉庆九年(1814年)。据乡老邓集善、王泽回忆说:原来这里依山拾级而上,进门有石狮一对,阁前置有1000斤重的化钱铁炉,院前有石铺的小天井,两侧各建厢房三间。阁对面依墙建一半六角亭,内塑“韦驮”像,手持降魔杵。观音阁楼为三层,高约七丈,西南而立,为宝塔式六角顶形,上盖古铜色琉璃瓦、飞檐翘角,角尖吊有铁马铜铃。第一层门头悬挂“慈航普渡”匾,内塑观音,环立十八罗汉;第二层檐下悬吕纯阳手写“星垣枢桓”泥黑色四字匾,内塑斗母像;第三层阁檐是道光三十年(1850年)悬挂的“人文蔚起”红底金字匾,长五尺,宽二尺,阁内塑“仓颖夫子”像,四周旧时劈为公园,又因楼阁高耸,凭窗可眺荷城近景。解放前后,此阁已被拆毁。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民间重新集资修复此庙,建筑设计与原貌大同小异,至今香火旺盛,成为新建荷城花园凤池园景观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织金人王嘉章为“修复观音阁”手写献联说:“座上连花占在荷城三月景;瓶中杨柳分来南海一枝春。”庙旁厢房挂有文人墨客的字画,其中有两幅最有意义:一幅是戊寅年二月十二日水城熊光扬撰、张淙泉(墨樵)手书的“金峰宿晚霞,梵宇咚咚击暮鼓;碧野承清露,佛堂阵阵响晨钟。”另一幅是张淙泉手书的“昔日哀鸿去故殿缘何遭废毁;今朝紫燕来新阁怎得再生辉。”读之,在慨叹之余,兴废之感,沧桑之情顿上心头。
  与观音阁同一性质的还有观音庙。观音庙旧址在麒麟山上,该庙正殿三间,两边配有厢房,中堂塑“南海观音”像一尊,右厢房为厨房和住地,左边为进门,殿前有栏杆走廊,可眺水城全城之景。原庙已毁,现在已重新恢复,但不存古色。如今,每逢六月十九观音会,从官厅到麒麟山下沿途摆满了卖香蜡纸烛的货摊,一大早就如同赶集一般,顿时增添了赶庙会的气氛,朝山的人络绎不绝,人多时交通为之阻塞,它与观音阁的庙会成为了小城当下香火最旺的盛会。
  麒麟山是一座充满灵性的山。这里一山四庙,从山下往山上数,依次为龙王庙、上帝庙、观音庙、玉皇阁。在这座山上发生的故事,至今还在民间流传。当年,场坝人氏熊天祖自称得道,要街邻每家送一捆柴到麒麟山顶,据说,善男信女所送之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熊天祖择定日子,坐于柴堆顶端,口诵经文,手敲木鱼,令世人四周放火,自焚于火中。幼时,长辈们称他看破红尘,长大了才知道这没有人说得清道得明,现今,山顶还留有他死后的坟墓。

  (十二)黑神庙

  黑神庙供奉的是唐朝名将南霁云。贵州人一直把他当作“贵州福主”并祭祀他,是因为他在多事之秋曾显灵保佑过贵州的百姓。黔通志云:“贵阳壬戍之围城垂陷,守陴者哭,贼忽见旌麾甲马布列城上,乃不敢入。则南公之能为民捍患,昭昭然矣。”在黔南,名宦志记载:“其子名承嗣者,为清江太守,历婺施涪三州,多善政。黔之民爱其子,而俎豆馨香以祀其父。”
  水城黑神庙供奉的“南霁云将军”像,在民间被称作“黑神菩萨”,黑神庙的称谓也由此而来。庙宇约建于乾隆五十年(1785年),占地近四亩,在今场坝铁路桥左原轻工公司营业处。围墙砖砌,高二丈,门为半月台阶,大门为八字牌坊,进门有戏楼三间,正殿供主神;后殿曰“观音堂”,正台供“观音、文殊、普贤”三姊妹木雕,两侧塑十八罗汉,观音像侧设“三霄殿”,供被民间称为“送生娘娘”的“金霄、银霄、碧霄”三人塑像。

  (十三)寿佛寺

  寿佛寺又称“寿福寺、禹王宫”和“三楚宫”,是两湖会馆(湖广会馆)的所在。何谓“三楚”,实因湖南、湖北、安徽三省旧属楚国故地,故云。《史记·项羽本纪》:“楚虽三户,亡国必楚”说的就是这种意思。
  水城寿佛寺在原场坝粮管所,建于康熙五十年,占地近四亩,由在水城经商的湖北、湖南籍商人集资修建,寺内供奉“夏禹王”和“释迦牟尼”泥像,整个建筑屋顶堆鳌垛脊,门窗雕龙画凤。特别是六扇大门,透雕了“三国”中的“三英战吕布”、“千里走单骑”、“古城会”、“张飞夜战马超”、“赵子龙截江夺阿斗”、“孔明弹琴退仲达”等故事,工艺独特,形象逼真。入门戏楼两侧设六角形吊铃和钟鼓楼,楼两旁有厢房各三间,进则正殿,内壁均绘“西游记”中山水人物故事。庙会之日,异常热闹,现已毁。

  (十四)三阙殿、玄灵宫、地藏院

  在古代建筑中,阙是一种装饰建筑,表示尊严,一般立于城、宫、门前的通道两旁。水城曾建有三阙殿,此殿建于水城下钟山山顶之侧,是场坝人胡玉书以化缘募功德的形式在1947年修筑的,乡老郑集善等回忆说:殿宇长约六丈余、深约四丈,正殿三间,屋盖青瓦,前后檐滴水,三面砌砖封顶,中供“关圣帝君”,左供“刘备”,右供“张飞”木雕神像,后毁。
  水城麒麟山一山四庙,下钟山却一山三庙。在三阙殿之下,是“玄灵宫”。“玄灵宫”一般是集佛道为一体的寺庙,既供有关圣夜读春秋、周仓拿刀、关平侍立之像,又供有观音之像,还供有田地娘娘等。水城“玄灵宫”建于民国三十二年,因山势所限,不可能供奉这么多神明,但它与三阙殿、地藏院连成一体,构成寺庙建筑群的一个部分,其作用是不可忽视的。“玄灵宫”之下的“地藏院”系高二丈的六角亭阁建筑,中塑地藏菩萨。“地”是住处之义,“藏”含藏的意思,地藏菩萨常变现如是无数之化身济度众生,在民间被称作千体地藏,这也是她受人供奉的原因。密教中的地藏菩萨形象是呈菩萨形,身肉色,左手持莲,花上有如意宝幢,右手持珠,坐于莲台,她是这座寺庙的尊主。

  (十五)桓侯庙

  水城桓侯庙在城外忠恕街,该庙供奉的主神是张飞。史载,刘备当年为报关羽被害之仇,令张飞率部由阆中至江州会合,兴兵伐吴。张飞报仇心切,鞭挞部下,被张达、范疆所害,二人带着他的首级投吴,吴国遣使讲和时将张飞的首级葬于长江南崖飞凤山,这就是“头在云阳,身在阆中”的故事传说。后人感念他们兄弟三人的手足之情,建桓侯庙以祭,寄以哀思。

  (十六)川主宫

  川主宫供奉的是秦蜀太守李冰及其子二郎。旧志称“黔蜀接壤,故并祀之。”李冰是一位“能知天文地理”,“又识其水脉”的水利专家,他主持修建都江堰,父子同力使川西平原变成“沃野千里、号为陆海”,因此,老百姓都很崇敬他们,奉他们为四川的主神。每年六月二十日(二郎生日)和六月二十六日(李冰生日)前后官民都要同祭。水城川主宫的祭仪也很热闹。据老一辈说,祭祀时有很多民间的文化活动,其中以娱神的唱词最使人感念李冰父子的功德。

  (十七)句芒祠

  句芒是西方天帝少昊的儿子,是主宰草木和各种生命生长之神,因为他十分勤劳,被伏羲召去当助手,主宰春天的一切事务。民间说,句芒的形象很能体现中国农历的特点,他身长三尺六寸五分,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鞭长二尺四寸,象征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芒神所站的位置也以阴阳年确定,阳年芒神站在春牛左边,阴年站在右边;立春日距正月初一之前五日之外,芒神站在牛前,距正月初一后五日之外,芒神站在牛后,如果立春日在正月初前、后五日内,芒神则与春牛并列。”水城的句芒祠在东郊,旧藉载:“先立春一日,长官朝服率僚属于东郊祀句芒之神。礼毕,迎春归驻署仪门外。至日,各官朝服祭句芒,用牲果酒醴四拜。礼毕,长击击鼓三声,执采鞭率各官环击土牛者,三乡人各取其土,以为宜年。”由此可见,古人对春神之崇奉。

  (十八)萧公生祠

  “萧公生祠”是水城境内唯一的生者之祠,是为通判萧栅年所立的祠庙。萧栅年是乾隆五十九年到任,嘉庆四年去任的。他在任时,勤理政事,所言所行都得到百姓的称颂,他离任后,“人思其德,为祠于城隍庙,右庭。祠成,众谓树长生禄位,不如刻木为象,使睹其衣冠笑貌,有不觉爱敬之心油然而生者。议已定。而木工系毕邑人,素未见公貌。众语之,仅得其仿佛。夜梦至一殿宇,见一高年人,衣冠坐堂上。工仰视。堂下旁一人诣堂前指示曰:此萧公也,汝谛视之。早起,工向众言,众亦姑听之。及刻成,果与公坐象酷相萧。咸以力精诚所感云。”古人立生祠之义有二:一是感于“生祠”所塑者的政德;二是以此为参照,告诫后来的为官者当以此为榜样,为民办事,造福一方,并教育子孙后代。

  (十九)忠烈宫

  忠烈宫在场坝忠烈街,与黑神庙同处一条街。关于忠烈宫,旧籍中记载了许多传闻,一说“平基时掘得朱棺一。议迁葬后山,棺坚固如新。启棺视,见古貌如生,冠乌纱,盖土官也。”又说同治年间,苗族起义军“迭次扑城,皆得神捍卫之,力尤足异者。”九年二十一夜,下河苗族起义军“袭至,意欲出城。防不意,遂由各门秉堙直入。”及天明,他们才“始知登城木梯皆立在庙墙外,盖误以庙墙为城墙也。”他们去后,“复令奸细先入城。及腊月十五日”,“突至,其亲信奔城下,投城缒以上,口称奸细姓黄,并指识其貌,约在北城濠浅处,内外声应,杀守陴者以入。皆神吐之,使吐实也。”在这段故事之后,是“通判袁开第申详防局,发银三百两至荷,以培修殿宇。”
  此外,还有城内的“吕真君祠”、“昭忠祠”都供有神明主位和捐躯将士牌位,每年人们都要致祭庙祠中供奉的神灵,寄托哀思或表达信仰。
  小城众多的社坛庙祠反映了当年水城官民的精神状态,作为一种现象,它丰富了这一方土地的人文内涵,让人们的心灵找到了寄托,如今对它进行审视,它也应当被看作一种文化遗存,透过它,我们可以想象我们的先人当年的信仰,这是一种文化传统形态,同样是我们不该忘记的。

第五章 小城民俗文化意象

  2005年,陕西西安民俗艺术博物院和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联合编辑出版了一本杂志,名曰《西部民俗》。在这本杂志的创刊词《品味民味》中,有一段话是相当耐人寻味的,这就是:
  民俗是风,一股风来,能引发万树婆娑,万叶随响;民俗是俗,一种习俗传承千年,播撒海内外;民俗是镜,可以照映历史、折射政治、透视经济、解读人文生态;民俗更是文化,意识的、心理的、艺术的、美学的、哲学的、宗教的、技术的、科学的、史学的等等方面,凡所应有,无所不在。更确切地说,民俗文化是整个民族文化的源泉,是整个民族文化的基础,是一个民族的根本,是一个民族的家底。大到泱泱大国约定俗成在某一天吃饺子,在某一天吃元霄,在某一天吃粽子,小到新婚夫妇床头的一对绣花枕头,洞房门窗上贴的“红双喜”,庆典仪式上放的红鞭炮,不知不觉我们其实天天都生活在民俗文化和珍贵的民俗文化遗产当中。这些民俗文化和民俗文化遗产往小里说是中国的,往大里说是全世界全人类的,只不过有些是物质文化,而有些是非物质文化。
  这一段话涵盖了这样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对民俗文化的概念及影响作了说明;二是对民俗文化具体指哪些东西作了界定。《西部民俗》的创刊,既是西部大开发中加强保护民族民间文化的一件十分有意义的实事,又是实施保护和抢救民族民间文化的具体行动。
  党中央、国务院对民族民间文化的保护和抢救是十分关注的。党的十六大报告明确提出了要“扶持对重要文化遗产和优秀民间艺术的保护工作”,与之相配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民间传统文化保护法(草案)》已经列入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计划;中宣部副部长孙家正在《我们不能忘了“回家的路”》一文中反复强调了保护和抢救民族民间文化的重要性。他说:“我们研究文化,实际上是在研究人的生存状态,研究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文化艺术的本质是对人类自身的一种人文关怀”,“研究文化工作,不能不研究民族民间文化,不能不研究老百姓活生生的东西,否则就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文化属于人民大众,文化来自民间。民族民间文化是我们的根,是文化发展的源泉”,“文化保存着人类独特的文化记忆,要用科学的发展观看待文化”,“文化就像一条河,不管怎么流淌,其成分如何变化,也像人的血脉一样,始终保持着祖先的基因。”作为主管意识形态的官员,这一番话的份量可想而知。与此同时,文化部和财政部下发了实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的通知,组织实施对珍贵、濒危并具有历史和科学价值的民族民间传统文化进行有效保护,其实施方案计划从2004年至2020年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期从2004年至2008年为先行试点和抢救濒危阶段;第二期从2009年至2013年为全面展开和重点调查阶段;第三期从2014年至2020年,为补充完善和健全机制阶段,并为此下拨600万元作专项启动经费。贵州省2003年1月1日正式实施了《贵州省民族民间文化保护条例》,“黎平县肇兴侗族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区”作为全国第一批10个试点保护工程申报已经通过。
  六盘水是贵州省一个新兴的工业城市。从1978年建市到现在也不过二十余年的时间,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的融合,构成了六盘水文化的多元性质,特别是在市中心城区,随着这两种文化的融合,昔日小城的民族民间文化已逐渐丧失了主导地位,许许多多的民族民间文化传统只能在老一辈的百姓中回忆,这是一种文化损失,挖掘和整理这些文化遗存,无疑会对这座城市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发挥巨大的作用。同时,六盘水又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各民族在其历史发展中都创造了不同程度的文明,他们的民族民间文化也需要得到整理和保护,可惜本土对这样的实质性研究还没有突破,这方面的工作还需要努力。在这里,我们把小城的民俗文化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进行追述,其目的就是为了留住这份文化之根。
  小城究竟有多少民间文化可以追述和记载,这不是哪一个人能够说得清楚的事,然而,当年的舞龙舞狮文化、灯会文化可以说是水城民俗文化的重头戏,它们虽然不是水城文化之源,但它们毕竟在小城的历史岁月中发出过耀眼的光彩!

一、水城民间龙舞

  龙,这种鹿角、马鬓、牛口、虎牙、蛇身、鱼鳞、雕爪、麒麟尾组成的圣物,据说是先民各部落所奉祀的各种图腾的综合体,在中国古代一直以“吉祥物”的面目出现,随着不断演绎,龙就成为华夏儿女的象征。中国人都自称是龙的传人,大概源于他们相信自己的祖先在三皇五帝时代都是龙的化身,这样的观念一直沿续到现在。
  中国人对龙的崇奉之情,是在于龙的威猛和神力。龙在民间传说中,它常常左右着降雨,左右着庄稼的生长,老百姓要祭龙王庙,就在于祈求龙王保佑风调雨顺;老百姓在春节玩龙舞,还在于在丰收之后的国泰民安中不忘龙王的恩典,这种含带祭祀意义的龙舞在以后的岁月中逐渐演变成一种带有吉庆色彩的迎春节日活动。并且,这种节日活动在历史长河中曾风靡整个华夏大地,成为中华龙文化的一大支撑点。
  水城在历史上设厅建制的时间较晚。设厅之前,人口主要集中居住在水城坝子南北两面的麒麟山、凤凰山一带,没有形成统一的集市,且分散在两面山下的以彝族和苗族为主。他们都有自己本民族的文化,故汉族的龙舞于他们而言,并不十分重要。可设厅建制以后,这种情况就得到了很大的改观。“改土归流”之后,汉族文化不断渗透,各省经商商会的建立,集市的扩大,不同地方的文化在这里逐渐生根发芽,终究融汇成以汉文化为主流的态势,龙舞文化在这种情形下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成为老百姓所喜爱的传统文娱活动之一。
  水城的龙舞文化主要以龙灯为主,这种文娱活动主要在春节期间进行,并且由官府直接操纵。耍龙活动中,龙灯的制作就成了整个舞龙活动的重要环节。扎龙灯也有特别的讲究,龙灯一般分为龙头灯、龙身节灯、龙尾灯、龙皮及珠灯五个部分,以竹、木、纸、布为原材料,所扎之龙,上、下腭较长、龙口大、虎牙突出、口含的红珠能灵活转动、龙须富有弹性、龙眼圆、龙角饱满,龙头内一般都设两支以上的烛灯插孔;龙身一般都是单数,以七节或九节为主,每节设一支烛灯插孔。
  在龙灯制作过程中,龙头的扎制是最复杂最讲究技巧的,只要龙头扎完了,这条龙就得了一半工序;如果扎一条龙要花费个把月的时间,那么龙头就要十天半月才能完成。扎龙头的竹蔑条厚薄宽窄都有规定,薄了不牢,厚了不宜于捆绑,所以蔑宽都在1.2厘米,蔑厚在0.5-0.7厘米之间;龙头分别由1.8-1.9米、2-2.2米、2.2米的三个圆圈构成,特别是第一个圆圈,要捆扎成椭圆形,然后再接第一个圆圈;连续加固4-6个比第一个略小的圆圈,再用2-2.2米长的蔑条圈在上方扎成上嘴唇,用同样长的蔑条圈在下嘴部扎成下嘴唇,用0.8-1米长的蔑条编扎唇脊,用2.5米长的蔑条从头部面鄂下开始向上,从头骨正上方至脑后,一直延伸到颈部,连接上唇,分别加固,龙头才算完成。我在童年曾见过街上的匠人扎制龙头,满地都堆满了削好的蔑条,每扎一个部件,都要左瞧瞧、右瞅瞅的,那种认真劲,不亚于学生读书做作业,在他们的眼里,龙头的扎制是他们技巧的标志,能为他们赢得声誉,带来生意,可以说,他们也是把龙头视作艺术品来完成的。
  相对于龙头来说,龙身的扎制就要简单得多,取蔑长3米、厚0.5-0.7厘米、宽1-1.2厘米的蔑条扎成周长1.3米、直径0.4米、相交三圈的一个圆,就构成了龙身的一个基本单元,这样的圆圈需要三、四百个,因为龙身手柄与手柄之间相距2米,其间每节就需要20-30个圆圈,看起来这很容易,其结果扎制起来还是“诚如容易却艰辛”。龙身的圆圈做完后,左右两侧用四道绳子连接,把长1.5米的手柄在2米位置上用铁丝扎好,再配以龙尾和珠灯,铺以彩画就算完成制作。
  小城早期的龙舞盛况旧志没有记载,也不见后来者的相关补述文字,随风而去的是一份记忆、一份牵挂。这份记忆这份牵挂就像远行的游子惦记故乡的山水乡音,惦记那些伴随自己童年成长的趣味故事。而与耍龙相关的一切,于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建市前后老水城县还作为市中心城区重要部分的那些日子。那时,黄土坡虽已开始建设,但在市、县工作的人,他们的家都主要集中在老城,水城县很多机关依然是以老县城作为根据地的。那时春节的龙一般都是由群众艺术馆统筹安排制作。老城一般只扎两条大黄龙,官厅扎一条小青龙。耍龙一般都安排在正月初七以后。耍龙之前,龙队都要随着咚咚咚的锣鼓声、铿铿铿的钹声在老城和场坝街上游走,这等于是告诉人们哪天哪天在什么地方有龙会。龙舞一般先在老城耍,但老城的龙会并不是很热闹,旧街旧巷龙队施展不开手脚,加上房屋太过于集中,鞭炮礼花等不可能让人们放开手脚尽情欢愉,这便使人失却了很多情趣。在场坝耍龙则不一样,那种喜庆的气氛被龙队渲染得淋漓尽致。在耍龙灯的引导下,随着双龙反向大圆场,龙舞在“搭门”、“换向”、“盘花”、“对盘”、“游龙”、“谢场”的过程中开始,并由此演绎到高潮直至结束,这也是舞龙者尽显英雄本色的好时候。龙舞有龙舞的基本步法,所以在双龙舞动,青龙游曳时才不会被搅乱。五步一摆头的游龙步,碎步快跑的飞龙步,三步一摆头的腾云步是龙舞的基本步伐,圆场、搭门、舔花、舔龙穿花,换向“8”字四门、盘龙、对龙、游龙及卸场是龙舞的八式线路,那时识得这些的人甚少,只有极少数人在人流中指指点点。舞龙人在音乐的召唤下模仿龙的神态,时而低伏,时而游曳,时而飞腾跳跃,时而飞冲云端,时而入海破浪,时而翻江倒海……电光鞭炮声、土炮的爆裂声、嘘花的光焰、铁花的璀璨、黄烟的烟雾构成了一幅色彩缤纷的彩图,龙舞在鼓、锣、钹、唢呐等乐器的伴奏下,显得更加生动。此时,最辛苦的要算在铁炉边拉风箱烧铁水的铁匠和赤膊上阵的舞龙者,铁匠们把烧化的铁水用铁勺舀出来,用木板在勺底猛烈一击,铁水飞上天空散作铁花迅速落地,赤膊舞龙者既要防被铁花所烫,又要躲防嘘花烧身,还要按照步伐和路线走,就只得左挡右防了,这又别添了舞龙的喜庆;那时,猪市街边每逢这样的盛会,总是有一、二十架铁炉子从黄昏就开始烧铁水备用。
  龙舞中最文明的活动是接龙。接龙一般都在没有大型龙会的其他中午和日暮。接龙也不是谁都可以接的,除了承担有关费用外,还要有关系和脸面,还要订做专门的嘘花、拔火罐,准备铁沙子等。普通人家接龙,是为了吉庆,祈求当年吉庆平安。童年时印象最深的是家里接龙的情景,那龙是场坝街上唯一一次扎制的龙。承头扎龙的人姓李,因为许得有“儿”愿,又因工作关系不好出面,就出钱请人扎龙办好事,并给自己家冲喜。那天下午龙到我们家,龙队在门前喝过“龙换酒”后,按规矩给了12个红鸡蛋,每人12元,共封发了24个红包,龙就进入正屋,龙头三点头,龙身随着龙头绕屋三圈,临出门时龙尾又三摆尾,这样的场面是少不得鞭炮、嘘花、拔火罐、铁沙子的,特别需要说明的是,这些东西都主要是针对舞龙尾的人,因为在民间传说中龙尾都很“俏皮”,只要它不规矩,嘘花、拔火罐、铁沙子都一齐往舞龙尾者身上打,这样,就更能求得吉利。我们一家人那时那刻是非常高兴非常荣耀的,能接龙的人家本来就不多,特别是我的老父老母,脸上放着红光,我的两个兄长更是一大早就去龙队陪起陪落,又是散烟又是敬酒,那种高兴的劲儿就像是在办一场大喜事。
  龙舞在水城县和钟山区区县分设后,一直是断断续续地见到,不过这时的龙舞已不再由当地人唱主角,而以工矿向当地政府拜年的节目形式出现,而且都是在白天才表演,晚上上演的时候非常少,这就缺少了很多热闹,作为老城春节民俗的一个主要形式,不知这种表达豪情壮志,展现群众智慧的民间艺术形式能不能沿续下去,能存在多久?

二、水城民间狮舞

  中国古代有四大动物的象征意义是非常强烈的:龙寓风调雨顺,狮寓吉祥,鹤寓长寿,孔雀寓幸福美丽,千百年来这种寓意就这样流传下来,形成一种固定的思维模式。在这种模式中,尤以龙舞和狮舞在民间的影响力为最。
  狮舞是一种融武功、杂技和戏剧为一体的综合性民间艺术。每逢节日、剪彩等喜庆的日子舞狮,就会给这种场面平添许多欢庆色彩。
  狮子的扎制一般都由狮头、狮身构成。狮头用竹木扎成框架结构,再用彩纸和彩布敷合。狮身用彩布制作,再配以可活动的眼、耳、口,狮子逗人喜爱的形象就展示在人们的眼前。
  水城民间的狮舞在春节时往往都是和耍龙联袂在一起的,平时每逢喜庆它就只好独舞了。这就导致了两种情况发生:一是龙狮共舞时,狮舞只作配角出现,不及龙舞那么引人注目;二是狮舞单独出现时,狮子表演的各种动作和套路才可能被人们一一仔细欣赏,狮子在这时才处于主导地位。
  旧时水城民间的狮舞也有文武之分。文狮性格温顺,表演注重活泼风趣,擅长打滚、搔痒、舔毛、抖毛;武狮威猛刚烈,擅长跳跃、攀高、腾转、跌打、踩球。每逢盛会时,在鼓、锣、钹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口当、口当、口当、口当;察察察、察察察、察察察察察察察等乐器节奏的引导下,舞狮人尽展平生本领,并以此来体现他们的价值。他们或两人一组,分别舞动狮头和狮身狮尾,或由一人装扮幼狮,在持绣球引狮者的引导下,开始表演,经拜狮、引狮、戏狮、训狮而结束。在这些过程中,他们模仿狮子的各种动作,或蹲或立、或奔或走、翻滚、搔痒、抢球、踩球掬态可爱、惟妙惟肖,表现逼真。文狮舞有时是由一只母狮出场,三、四只幼狮陪衬,在嘻嘻闹闹中展示一幅天伦之乐的生活图景;武狮舞有时由双狮共同出场,共抢宝球,在引狮者的召唤下,通过翻、腾、蹦、跳等动作,一层层地蹬上高桌表演“观音坐莲台”、“海底捞月”等动作,更有甚者,是在高处四脚朝天的桌腿上腾跳,表现“翻天印”这种节目,然后或以软下,或以硬下等形式回到平地。
  过去,水城民间老百姓娱乐的形式很少,文化大革命中,隔三叉五都会有耍狮的节目出现,在敲锣打鼓中,游行的队伍往往是狮舞当头,然后是抬起的横标、画像,之后是手拿各色小三角旗边行进边呼口号的人群,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狮舞以其昂然的生气依旧得到人们的喜爱。游行完,有时狮子就会在一块宽敞的场地上进行表演,观者如流,直至鼓、锣、钹声中舞尽人散,人们还啧啧交口,意犹未尽。改革开放后,狮舞这种民间艺术形式只在春节期间偶尔出现,随着人们娱乐方式增多,狮舞的许多动人细节和场面,也都只能在往事中定格。

三、水城民间灯会

  灯会是中国民间正月十五上元日的传统文化活动之一。关于灯会的起源,它与远古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有关,人类有了火种、火堆和火把,原始的灯也就随之产生。然而,灯和灯会毕竟有着本质的区别。据说,灯会的雏形与佛教的传入有着很大的关系,元霄灯会是在隋代形成并基本定型的,其根据是《资治通鉴·隋记》中有关灯火之盛的记载。
  早期的灯会基本上是以宫灯和纱灯为主。唐朝时,元霄灯会对灯的品位又作了新的改进,官灯和民灯上往往出现手书的灯谜(人称仆射)和诗,灯和文学艺术构成了有机的融合;不仅如此,有资料记载,那时已经开始出现能启动、转动、制动的灯组了。而赏灯的习俗之盛,也非唐代莫属。那时的灯会,“贵游戚属、及下隶工贾、无不夜游”,连禁卫军在赏灯期间也可刀枪入库,皇帝更是在上元之夜例行“御楼观灯”,以示天下太平和普天同庆,文士吟诗作赋,有时多达数百人。到了宋代,朝廷对百姓赏灯,更是持鼓励的态度,“凡来御街观灯,赐酒一杯”。这些都更进一步刺激了元霄灯会的发展,民间观灯、制灯的习俗就这样一直延续下来。到了新中国成立,由于科技的发展,灯的制作更是日趋完美,许多新兴的科学技术,如电子、建筑、机械、遥控、声学……都不断用于灯盏的制作,形、色、光、声、动的结合,使得灯会更具有知识性、趣味性和艺术性,元霄灯会自此就更唤发出新的生命力。
  水城在过去的历史岁月中,由于地处偏僻之隅,经济不发达,科学技术十分落后,元霄灯会只是民间百姓“手提宫灯在走”。真正让水城人上元日大饱灯会眼福是在改革开放后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而且这还得感谢水城钢铁公司。
  从1991年元霄节开始,水城钢铁集团公司党委为了丰富厂区职工的文化生活,连续三年在水钢工会门前数百米长的文教巷举办元霄灯会,而且一年比一年办得红火。1991年的元霄灯会,他们从四川自贡请来灯师帮助扎制、规模较小,文教巷的两头都留出了相当长的距离才扎灯会的进门。灯盏的规格也较小,但布置得疏密得体,玲珑别致,在这个以陆地灯组为主的灯会中,不少故事灯组让赏灯者大饱眼福,如孙悟空、猪八戒,还有其它神话传说中的人物。赏灯,让这一方土地上的人从灯笼、八角灯的认识模式中走出来,让想象中的灯会与现实的所见所闻联接起来,不少人从几十里大路赶来观赏灯会,灯会成了这一年水钢和地方上春节文化生活的一个热点。
  有了第一次举办灯会的经验,水钢1992年、1993年举办的灯会就更具特色,达到了九十年代以来六盘水举办的五次灯会中的最好水平。水钢的这两届灯会,不但充分地运用水钢现有的原材料和机械、声光技术,而且还注重对水上灯组的设计和扎制,一反第一届灯会很多赏灯只作静态形式出现而毫无动感的状况,气势宏大,场面新颖,充分体现了水钢人的生活情趣和勤劳智慧。如1992年第二届灯会中水钢一轧厂制作的“同乐门”,它采用全金属构造的古典风格,呈一孔二附三进门的形式,高5.5米、屋脊塑双龙抢宝,门身以玻璃装饰内设22幅花鸟鱼虫写意画,门上对联云:“笔架山架笔笔绘彩;轧钢人钢轧钢拱虹。”既符合水钢的实际,又一下就把人带进传统文化的氛围中;汽运车间制作的“猪八戒背媳妇”,风趣幽默,让人捧腹;修建部扎制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动作逼真,构思精巧;氧气厂制作的“蚌女献珠”,以水景作陪衬,让人感到真实;设计院制作的“嫦娥奔月”,在转动中仿佛再现了神话故事的真实场面;二炼铁制作的“断桥相会”,在音乐声中,把梁祝的故事重新在这灯光声色中进行上演……这些活动着的灯品,成为这一年水钢灯会最引人注目的亮点,成为人们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永恒情结。
  东风夜放花千树,火树银花不夜天。1993年的第三届灯会,在秉承第二届灯会题材的基础上又在制作上有了新的变化。这一年灯会最具特色的是水景灯组“水晶龙”。这条龙由数万个小玻璃瓶做成,在灯光的作用下,水在五颜六色中叠印着梦幻,龙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嫦娥奔月”灯组一反去年“飞天”的特写,更注意人物与小草、月光所构成的意境的刻画,以此表现人物的复杂心情;《化蝶》再现了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爱情故事,在乐曲声中,使人浮想联翩、倍受感染;《取经路上》表现的是猪八戒吃西瓜的神态,其“憨样”使人不禁捧腹大笑……
  一年一度的水钢元霄灯会,给人们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话题,其中,数十万赏灯的人最交口赞叹的是:水钢的精神文明之花,为这片土地留下了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文化财富。2000年以后,水城灯会从工矿转移到地方。2003年春节期间,由市政府牵头,有关部门共同协作,在南起钟山大街,北接人民路的麒麟路近1公里长的地段,举办了地方上的第一次灯会——麒麟灯会。灯会的中心点是麒麟公园,两相依托,走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之路。灯会活动中,灯的制作请四川自贡的灯师来完成,所展出的灯多以历史或神话故事为主,以陆地灯组为多;灯会期间,不少单位还组织职工登台表演,灯会展出了摄影图片,尽管气候寒冷,赏灯观舞的人还是络绎不绝……2005年,六盘水市在“荷城花园”举办了第二次元霄灯会——荷城灯会。灯会由政府牵头,众家房开公司协办。灯会期间展出了41组大小不同的彩灯。这年的天气特别好,天上星月交辉,夜风送暖;地上人流涌动,灯火辉煌。走进灯会,路旁是造型各异的各种鸡灯,嘴里衔着储蓄卡向赏灯的人们祝贺新年发大财,接着是一条十几米长的龙灯盘旋着仿佛要跃入云霄。荷城花园的正门前左边,是用小药物注射瓶注入各种颜色的水塑起的孔雀和磨菇灯,右边是用青花瓷盘、瓷碗、瓷勺、瓷杯以线联缀堆积成的狮子,在灯光的作用下,熠熠发光,观赏拍照的人忙过不停。我也很欣赏这两个陆地灯组:一是感叹于废物利用;二是感叹于材料回收。我自认为这些都很能体现聘请的灯师的智慧。凤池园内的灯组,以水上灯盏最有特色。棋苑桥头的右边是杨柳房开展出的美人鱼、观音菩萨坐莲台和荷花灯,水中还设置了喷泉,在彩灯的辐射下五颜六色,色彩缤纷;左边是泰瑞房开展出的“二龙戏珠”灯组,来到这里,想象中仿佛龙王也垂涎人间欢庆,也要从水底潜出与万民同庆一番。总体上来讲,水上灯组要比陆地灯组更有生气和生色,在水波的作用下,静止的灯组有了动感,它不像陆地灯组那样给人以平直、呆滞的感觉。
  水城民间灯会尽管并非尽善尽美,然而,作为一种民俗事象,它毕竟反映了水城人民对美的渴望和追求,毕竟记录了水城人民这一段历史时期的节日文化生活,在这种层面上,它的民俗意义是值得记录的,甚至可以说:水城赏灯民俗是当地人民的骄傲!

四、水城民间绘画

  水城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各民族在长期的历史生活中都传承着自己本民族的文化,保留着自己的宗教、鬼神信仰,他们长期生活在边远之地,与城市的现代文明保持着一段距离,这种距离感,更多地使他们在文化、宗教生活中保持着自己固有的独特个性。
  在这一章中,我们要记录的是“水城民俗的文化意象”,而在这里,我们却单列了“水城民间绘画”,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民间绘画是否属于民俗文化?其实,在我看来,民俗文化是涵盖民间绘画的,民间绘画在很大程度上更带有自发性,更来自于没有经过提炼的原生活,“我手写我口”就是这种艺术的真实反映。在这里,我们有必要把水城各民族的民间绘画作为一种文化事象来进行表述。
  水城民间绘画根植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各民族的刺绣、蜡染、剪纸、雕刻等民间艺术土壤之中,这些作品或表达本民族的历史,或表达本民族的宗教信仰,或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把这种情绪或表现在满足自己物质生活需要的衣物上,或表现在满足自己精神生活的纸上,这就是民间绘画的来源。
  “喜欢哪样‘画’哪样,怎样好看怎样画”是民间绘画的一大特点。民间画师在表现这些内容时,往往把当地的民俗、生产生活、自然风景等事象无拘无束地融会进去,大胆地发挥想象,表现出一种纯朴、自然、率真、坦诚的风貌,在他们所创作的作品中,不失夸张和错位,这些都表现出了民间绘画固有的乡土特色和泥土气息。
  水城农民画是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才开始走出大山,进入现代人生活视野的。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经过不断地扶持,水城农民的现代民间绘画以其独有风格一次次亮相全国,得到了有关专家的好评。中国民间美术学会副会长杨先让教授说水城农民画“古朴、浑厚、纯真、大胆、泼辣、新奇”。冯真教授称这些作品“自然淳厚、绚烂活泼,充满了泥土芬芳”。1988年,国家文化部社会文化局把水城县命名为“中国现代民间绘画画乡”。
  水城县赢得这样的称号并不是偶然的。首先是这里生活着一大批从民间绘画中走出来的“画家”,另外,他们的作品这些年来不断走向全国走向海外,不少作品获奖并被有关机构收藏,作为民俗文化的一种分支,他们为水城争得了荣誉,留下了宝贵的民族民间文化资料。公开出版的《中国水城农民画》一书,收录了各个时期农民画代表作80余幅,集农民画之大成,为农民画留下了生动的画卷。
  水城农民画理当是水城民俗文化中当之无愧的艺术珍珠。

五、水城民间小吃

  不语“乱、力、怪、神”的孔老夫子,曾经说过一句话:“食色,性也”。民以食为天,凡人生活在这个世界,无非也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吃。可吃的形式却可分作三、六、九等。在中国古代,皇帝吃的是御宴,桌子上包罗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民间百姓只求填饱肚子,甚至有些人还腹不果饥。清代来个“满汉全席”,把满人和汉人的经典名菜汇聚一堂,究竟有多少道菜,可能要查阅资料才能说得清楚。然而不论怎么说,这些菜肴最初都起源于民间,这个道理不需要作过多的说明。
  水城这个地方,在过去有没有名菜被菜谱收录或进入皇家御宴,我们可以姑且不去管它,在长辈的口述里,解放前深受水城人喜爱的食品中,至今还被人忆起的是水城山楂糕。与我父亲同辈的李伯骈老人曾经回忆说:水城山楂糕是乡人李吉臣去广西柳州学回来加以改良制作而成的,1912年他开始挂牌“吉祥斋”独家经营制作这种食品。此后,城内廖赐臣在此制作工艺的基础上选用本地大河山楂果搓揉成纯净半流体作配料,改用铜锅制作,使得这种山楂糕切开后色泽鲜红、细腻透明、酸甜可口、味道纯正。在当时便获得“水城山楂甲贵州,廖家山楂甲水城”之誉。以后,许多在当时经营红糖月饼、封封糕、芙蓉蛋、糖果等的人家改变生产方向,经营水城山楂糕,使水城山楂糕的生产和销路畅开,成为礼赠的佳品。
  如今,水城在外广为传颂的几种风味小吃是水城烙锅洋芋、水城羊肉粉、水城夏家卷粉。
  水城烙锅洋芋在这几种小吃中是叫得最响的。烙锅最初源于烙臭豆腐,至今想起来,那种情调仍然能温暖人的记忆。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老城和场坝临街的一些小铺面里,有人在纳雍炉上罩上一口黑色沙锅,倒点菜油在锅中,从稻草箱里把那些被焐臭的方块豆腐一块一块地挑到沙锅上,用划破一头的竹筷夹上溜块布,不停地往臭豆腐上沾油,臭豆腐在火力和油的作用下,散发出一股诱人的奇香,每逢赶场天,不论天晴或下雨,那些好酒的人每每用土碗打上二两酒,就着沙锅边烙边蘸辣椒面边吃边饮,瞧他们神情当是非常地满足;“酒饱饭足”之后,抹抹嘴,或许他们还会带上几块,回家去分给家里人品尝呢。
  八十年代中期以后,这种传统的烙锅被彻底地改革变新,这是从水城老城开始的。首先是鼓沙锅变成了平底的铁烙锅;其次是所烙的内容已从传统中单一的臭豆腐变成了烙碱豆腐、洋芋片、魔芋片、黄粑、耳块粑,九十年代以后又增添了麻雀、鱼、牛肉、猪肉、蔬菜……这时的水城烙锅,似乎只要是吃的,没有什么不能烙;其三是辣椒面从传统的简单地加点盐和味精,出现了各种配方秘诀。这时吃烙锅不但是要吃烙的内容,更要吃辣椒面。有的辣椒面现在已申请了标签成为袋装商品,在市场上专门出售。如号称二十年老店精研制成的八家寨汪春兰烙锅辣椒面,它就是采用遵义优质辣椒,配以花椒、味精、精盐、胡椒等多种调料精制而成的,其特色是味香适口、色彩红艳,而且市场价格也不低,销路也好。
  水城烙锅最出名的是周慧琼创响的“西部一绝”品牌。这一品牌是中央电视台西部频道在“西部民俗”栏目播出“水城烙锅”专题片之后于2002年授予的,从此“西部一绝”烙锅店在当地政府的扶持下,越办越红火,先后在市中心、荷城花园等地开了三个分店,这些店都如同餐厅一般,她自己在致富的同时也成为当地的纳税大户。当然,除了她的品牌店之外,水城的烙锅店还很多,说水城烙锅在灯红酒绿中遍地开花也一点不过份。外地人到水城,无论多晚,只要想吃烙锅就不会吃不到,而且这些烙锅店吃的应有尽有,各具特色。除了商业性质的烙锅外,烙锅的民俗吃法在水城已走进寻常百姓家。外地人到水城,不品尝水城烙锅真的是一种遗憾。
  水城羊肉粉是仅次于水城烙锅的民间小吃,是当今水城人早餐的主食。水城羊肉粉起源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早些时候水城人是很少吃羊肉的,羊一般都只用作民间祭祀用,人们不吃羊肉,是因为嗅不惯羊的那种膻味。
  八十年代初以后,人们逐渐摸索出用芫荽和蒜避膻的方法,羊肉粉的生意才开始红火起来。滚烫的羊肉汤,火辣辣的油辣椒,细腻的肉片,再配以白玉般的米线,一碗羊肉粉,直叫吃粉人一身大汗淋漓,意犹未尽。当然,羊肉粉在汤的调制过程中也各有各的配方,味道也就不完全一样。在水城遍地的羊肉粉馆中,以场坝“尝回头”羊肉粉馆最为有名,这个羊肉粉馆在市中心城区先后衍生出若干个分店,凡打这个招牌的,招牌名转让费就是五万元,其知名度和生意之火爆可想而知。另外是市中心区的清香羊肉粉也别具特色,它所熬制的辣椒油与“尝回头”的恰好相反。“尝回头”的是以“粗辣椒油”取胜,它是以“细辣椒油”取胜。早晨到这里吃早餐的人时常要排队等候。另外就是德坞马姚公路旁的向佳羊肉粉馆,因为羊肉纯,不参杂其它肉类作假,生意也非常好,不少人在双休日都愿驱车来这里一饱口福。据说,这里每天都要杀两只羊,汤鲜肉鲜,这也是它被人们所钟爱的原因。
  人多的地方,就有夏家卷粉。夏家卷粉起源于场坝。场坝老百货大楼曾经是米凉粉的正宗王国,街上不少人家,都是靠卖米凉粉为生。在这众多的竞争对手中,夏家在经营卷粉和米凉粉中鹤立而起,他们的卷粉和凉粉不仅用米讲究,而且拌粉的佐料也很独特,特别是用蒜粒泡制的蒜水放在米凉粉中,特制的油辣椒拌在卷粉中,都与其它人家的味道大不相同,世人都说他们家有秘方。是否有秘方,这是商业秘密,而且秘方也是在不断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只有善于总结的人,才懂得生财之道。
  水城的民间小吃较多,不可能在这里作一一叙述。选取影响较大的四种小吃作代表,从中我们就可以窥视小城人民的勤劳和智慧。人们都说山川隽秀,人杰地灵,这话原来只针对杰出人物而言,我想,从水城民间的小吃来看,老百姓当中,也确实有不少人当之无愧。

六、水城民俗的文化意义

  在学界,长期以来民俗文化在人们的眼里是“等而下之”的,不少人把民俗化和“庸俗化”划成同一个等号。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呢?这是由于中国在长达2000多年的封建统治中,圣贤文化始终占主导地位,加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的一段时期内,人们一直把民俗文化中带封建迷信活动色彩的成份看得太重,采取“虚无主义”的态度,把所有的民俗事象都当作封建糟粕来对待,从而造成了民俗文化在不同程度的流失。殊不知,古人对民俗的态度却要比我们在那一段时期内的认识要客观得多,上古就有诗官采诗的传统,《诗经》就是诗官从民间采集而来的,汇编成诗集也是为了资政。南朝梁人宗懔所著的《荆楚岁时记》就是一部专门描述荆楚岁时风物的专书,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的很多民俗。事实上,民俗事象的意义还不仅在于此,作为“文化遗留物”通过它可以使我们了解到特定时期我们前人的生活历史,因为,作为一种传承文化,它虽有稳定性和变异性两个方面,但在事象上它可以传承数千年而很少变化,这一点已经被研究事实所证明。
  民俗学家钟教文老先生曾经说过一个精彩绝伦的比喻,这就是:“一个人生下来,就生活在民俗中,就象鱼儿生活在水里。”在我们这一方土地,水城民俗文化曾经哺育过千千万万这样的鱼儿,遗憾的是这些人没有用心体会它,就像“鱼儿”没有用心去体会水的存在一样,任由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不知不觉中丢失。在这种怅然中当我们再来重新回首俯拾时,已经不可能再有“朝花夕拾”那样的悠闲与自在了,感觉到的只有沉重。
  作为往昔的一个历史小城,水城的民俗文化是丰富多采的,大到社庙祭祀、舞龙舞狮、灯会小吃,小到婚丧嫁娶的种种细节,它都能反映水城的民俗风貌,体现水城人的民俗文化传统和智慧。中国古代有“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之说,在水城民俗文化中艰难穿行,有时候让我们深深地感受到“我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的苦痛,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经历着数典忘祖的阵痛,饱受左冲右突,找不到蛛丝马迹的煎熬,这一刻,我们才发现民俗文化的意义所在。对于这座已经从小城发展起来的新兴城市来说,我们在民俗文化的研究上遗失得太多、太多。我们需要弥补的东西也太多、太多。有识之士说:没有对民族民俗这一层面的理解,是不容易搞好民族化和现代化建设的。斯是良言。还有人云:“当代众多的世界名著中,包括诺贝尔获得者的作品,在展示、表现民俗上,却是有着不俗的表现。”可在世界范围内民俗文化复兴的背景下,在我们应该做些什么的问题上,当前似乎还欠敏感。
  无论是从世界范围来看待民俗文化,还是从本土范围来看水城民俗文化,它的存在必然有足以让它发育、生长的土壤,其源头就是它赖以存在的根,根不牢固,枝叶就不会繁茂,为此,我特别愿意为民俗这棵沧桑的大树之根培土,或许,这就是在这本书中,我要把它单独列成一章来撰写的原因所在!

第六章 小城新韵

一、潮起潮落的梦

  我对小城充满着一种怀旧与寻根的感情,这种感情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城市的不断变化而起伏迭荡。小城是我成长的智慧,是一棵饱经岁月沧桑的大树,童年的那些趣事就像这棵大树的根须,在我的生命里漫延,组成我的七经八脉,在这片故土上疯狂地汲取营养,塑成了一个恋乡的游子。这份忧郁和这份性格,是小城的水土、小城的市井风俗赐予我的最大恩惠,我相信它将伴随着我从始至终。因而,每一次来到这里,哪怕是在别人看来漫不经意地发生的一件事,都会触动我敏感的神经,都会荡起我对已逝岁月中过往人和事的追寻。
  我曾经多次来到过这里。小城给我的印象不再有青瓦木屋的纯朴、厚重,而是水泥平房与旧屋的杂乱无章。旧屋已经不能再称旧了,因为它是一副破烂不堪的样子。只有从解放后才建起来的老县委和老公安局办公楼,才可以依稀寻到当年的影子。正街上几个年迈的老妇人在太阳下拉着家常,几个古稀的老者吸着旱烟,还有的跷起脚端着茶水,这与当年的市井生活出入不大,然而,当年驻在这里的水城县委、县政府及各部办委局搬走后,这些地方却再难以找到一个人影子。那一刻,我的心好生寂寞也好生哀伤,“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就是这样一幅兴废的图景吗?
  城内是这样一幅景象,城外却车水马龙。与小城紧邻的新建荷城花园,湖水兴波、绿树垂荫、花香鸟语,湖光山色中,人的欢笑声,更显出公园的宁静。这里曾经是小城的北门,过去这里曾是一片沼泽地。志书上记载太平天国时石达开率部经过这里,有人马陷入这沼泽中,于是杀马绕城而去。民国以后,这里开始种水稻,可收获甚少;新中国成立,特别是“三线建设”后水钢在这里扎根,随着地下水的抽取,这里才成为名符其实的稻田,秋收季节,人也是不能在同一块田中反复踏踩某一处泥土的,一不留神,脚下便会踩出稀泥浆。只有那些高出田垅久经踩踏的便道,才可以任由人随意去踩。
  那些年月我曾从城内伴人到麒麟山下担过井水,人走在这高出田垅的小道上,四处是绿油油的庄稼,头上是轻盈飞舞的蜻蜓,清风徐来,充满诗情画意,倒也心旷神怡。
  悲剧发生在八十年代以后,随着河道的堵塞,雨季一来,积水难以外泄,这里就变成了一片汪洋。庄稼种不成,渔塘就在这里出现,水鸟也随之前来寻食。记得有人在鱼塘边种下了不少树,不几年这些树就绿树成荫,继之就成了灰鹭的家园。人民路从这里经过,在这半截也是不敢打水泥路面的,设计师害怕路陷,改铺柏油。路建成后,两旁便成了垃圾填埋场,垃圾赶成平地,平地上搭起了简易房子。在房子旁边,挖一口井,装上水泵,垃圾场变成了洗车场,得天独厚的老百姓就以此为生。
  这样的情景在小城身边沿续了十年左右的时间。1998年,在钟山开发区基本建成后,六盘水市决定开发兴建从水城防疫站起至官厅段范围内的“荷城花园”,于是乎,一瞬间这里就成了一片开发的热土。规划中的路和人工湖同时动工,人潮如涌,机器轰鸣,那时谁也不敢想象规划中的这片土地今后会建成什么样子。我倒是很佩服规划荷城花园人工湖的设计师,他们能考虑充分利用这块土地的自动流泉来作为湖的水源,这是他们的精细过人之处。
  经过近五年的建设,荷城花园终于在2003年基本完成,以靓丽的姿态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东面公园是680亩的凤池公园风景区、中部是380亩的花园别墅和高档住宅,西面是300亩的生态植物园和麒麟洞,住宅和公园联袂在一起,为水城人的家居和休闲开辟了一个新的天地,昔日的沼泽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融湖光山色于一体的楼盘水景。
  六盘水市是一个缺乏水的城市,市中心区休闲的地方原来不见一处水景,如今有了荷城花园这680亩水景,就仿佛是美人的眼睛有了神采,顿时鲜活起来,妩媚起来,脸色红润起来,荷城花园成了六盘水美的所在!
  对六盘水来说,荷城花园的建设才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与荷城花园紧邻的老城就像美女旁边睡着的脏汉,无不让人感叹鲜花移到牛屎脚。为了进一步加快六盘水建设,2005年,市政府决定改造老城,以土地置换的模式在老城先开挖一条人工河,两岸兴建民俗步行街,逐步使老城与荷城花园相匹配,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成为人们休闲和消费的场所。
  至此,老城不能再像脏汉一样地沉睡了,它也应该以一种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世人的眼前。尽管我对旧时小城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怀着无比眷念之情,可我更愿意看到小城富有文化个性的变化。听说,那些庙宇遗留下来的石础、石狮等,将会被集中起来,修成一座仿古建筑,这可是功莫大焉啊!
  小城有过它的辉煌,也有过它的衰败。但不论怎样,兴也好,衰也好,在我的心中,它就是汪洋中的一条船,潮起潮落都是我的梦。

二、风起云涌的选择

  诚如以上所言,小城与荷城花园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当年小城文化处于兴盛时期的时候,现今荷城花园水上凤池园一带还是沼泽地,如今,当小城文化在岁月中渐渐流失时,荷城花园凤池园边却悄然派生出一种新的文化形态——大成企业文化来。
  大成企业文化的产生,来自于凤池园畔的大成房地产开发公司;大成房地产开发公司入驻六盘水,缔造了六盘水房地产业界的大成神话。
  当荷城花园开发公司变“向市长要钱”为“向市场要钱”的思路确立后,2001年2月12日,由省委常委、贵阳市委书记王晓东、市长孙国强率领的贵阳市党政代表团来六盘水参观考察,其间,两市政府签订了《关于加强经济技术合作的协议书》,市招商局与贵阳市外经贸局也签订了有关合作协议,在签约的五个项目中,其中一个就是大成公司与荷城花园联姻,由大成公司投资8000万元开发荷城花园的“大成湖滨公寓”。
  大成公司入驻荷城花园后,他们要在占地近30亩,总面积80000多平方米的大地上规划设计50000平方米的住宅楼,30000平方米的商场。为此,他们引进沿海最先进的设计理念,把“江南民居”的风格和“苏州园林”式的水上公园风格融为一体,设计平层、错层、跃层、小高层等不同的户型,精心打造六盘水的一流楼宇,打出了“窗外公园·风景人家”、“水景名盘”等广告,经过几年的开发,凤池园畔入驻大成的人家,推窗就可以一览湖光山色,把动感的山水纳入休闲的视野。白鹭飞来了,野鸭飞来了,鸳鸯也飞来了,“落霞与孤鹭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意情景,在这里已经不再是神话,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我们在此没有必要为大成在六盘水的创业作秀,我们应该击节赞赏的是大成人在这里所塑造的大成企业文化。
  大成的决策者们是颇有眼光的。
  早在2002年,大成的前任副总任立民就曾经找过我,希望我帮他找一找有关这座小城的旧籍和资料,他要把对资料的研究心得与楼盘建设结合起来,以体现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品位。他的所作所为在某种程度上也说明了大成的决策者们不是挣钱的机器,而是具有高素质的儒商。关于这一点,现任大成公司的总经理黄学文在六盘水市首届房交大会上有一段很耐人寻味的话。他说:“有一个良好的灵魂和形象,企业才有亲和力、感染力,客户与商家之间才有可能形成非商业意味的依存关系;而形象与灵魂便是要依靠文化来打造的。”
  “古筝传情迎宾朋,画内画外俏佳人。”大成人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2001年圣诞节,他们举办圣诞晚会,邀请市内有关人士共度节日。2003年“五·一节”,他们举办幸运抽奖,礼送广大劳动者。2003年12月28日,他们举办了“生活因你而精彩业主”联谊会,和业主、员工一起举杯祝愿新年。2004年“五一”黄金周,他们举办了“相约大成,入住大成500天”庆典活动,把精美的礼品现场派送给业主,并把时装表演奉献给来宾,对现场签订购买合同的业主赠送价值人民币3000元的铂金钻戒。
  不仅如此,大成房地产公司还举办了六盘水市首届建筑文化展,展示了我国和世界户型的演变历程,让人们从中感受房屋建筑的发展变化,这些装饰精美的图片,把百年历史融注于沧桑之中,令人感慨万千。2002年6月1日,大成房开公司与《六盘水晚报》、六盘水市文联、六盘水电视台、六盘水市美术家协会联合举办首届“大成杯”六一少儿现场绘画比赛,80余名参赛者来到大成桂花园或蹲或站或卧,在草坪上认真作画,描绘他们的希望和理想。2004年5月30日下午,第二届“大成杯”六一少儿绘画比赛以《凉都,我的家乡》为题拉开了序幕,乍暖还寒的天气中,参加比赛的80名小选手在家长的陪同下,在杨柳依依的凤池园湖畔,专心致志地描绘远山近水,用他们手中的色彩,涂抹着他们对家乡的印象和感情。每一次颁奖,人们都沉浸在现场演奏的音乐氛围中,每一个节奏,每一段旋律,都在无形中缩短了大成人与百姓市民的距离,都倾透着他们对这一片土地上孩子们的爱心,对他们成长的关注;2004年10月8日,“十一”黄金周刚刚结束,水城矿务局一中的俱乐部里已是座无虚席,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后,由大成房地产开发公司冠名的“大成杯”六盘水市首届校园歌手电视大赛从200多名选手中选出18名参加决赛,为丰富六盘水的校园文化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为全社会关心未成年人的思想道德建设作出了表率,在房地产界能像大成公司这样乐于回报社会的还是为数不多的。
  大成公司的文化定位宣传,为大成提高企业知名度打开了一道亮丽的窗口。2003年8月20日,贵州省作协第八届文学创作经验交流会在六盘水市举行,来自全省的作家、文艺理论家、报刊编辑100多人会后齐聚大成湖滨公寓和凤池园,实地参观了大成楼盘,体验“窗外公园·风景人家”的诗意画境,对这里的湖光山色赞叹不已,久久徘徊在这山水风景园林之中,使他们产生了一种不忍离去的情怀……
  大成注重文化的定位宣传,弥补了小城消失中的文化遗存,也为他们带来了无限的商机和挑战……

三、穿越历史的神话

  在我的记忆中,在潜藏的意识里,小城的历史文化就像是一部神话。在这部神话中,我看到了四面青山上,那些高大的参天古树在茁壮地成长,看到了茂密的山林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听到了林中寺庙里传出的木鱼声和唱经声,看到了小城四周明镜般的水田里,老农犁田的身影和插秧时节飘浮在天空的秧歌声,眼帘里叠映出舞龙舞狮象征吉庆的焰火流光,以及官吏祭祀、百姓朝庙的肃穆庄严,也看到了各民族赶集贸易中他们载歌载舞的欢乐场面;面对着先贤们给我们留下的字迹和诗文,我的心有说不出地平静,有说不出的闲适,我仿佛找到了我久久寻找的精神寓所,那是我一直赖以依存的家园啊!
  用时髦的话来说,心灵太焦虑的时候,更需要人文精神的关怀。
  我曾经为小城的衰落忧伤过,也曾经为小城历史文化的消失失落过,但我从来没有想到,在社会极大发展和进步的今天,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我一样牵挂着小城。2003年夏天,已经搬迁出市中心,转移到双水新区的水城县委、县政府在双水举办了一次庆祝水城建县270周年名为“荷风杯”的书画展,并邀请中国煤矿歌舞团的艺术家们前来献艺演出,这时我才明白:寻根也许是很多人的共同愿望。
  小城是水城人赖以生存的根,这是一个勿需作过多解释的话题。在这本书中,我不愿意把水城县和钟山区区分得太那么清楚。1987年,随着城市发展的需要,钟山区从水城县分出,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现实:现在生活在钟山区辖区内的人没有谁会不承认他们没有受过小城文化的浸透和薰陶,这就是我不愿太多作过份区分的原因。在区县分设之后,老城因是水城县的老根据地,在属地纠葛还没有完全划清楚之前,开发区还只能开发荷城花园;如今,属地关系已经理清,小城的改造和规划才被提到议事日程,这是质的变化。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水是一种文化意象,“在水一方”的伊人曾经赋予人们多少怀想。如今,凤池园的水里长满了睡莲,老城文化作为“在水一方”的伊人,它必将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世人的眼前。
  受小城文化传统哺育的当代文化,在时代进步中也在飞快地发展,小城的新姿也必将富予小城文化新的内涵。随着小城在规划中的消失,小城的历史文化必然会消亡,但愿在当代文化图景中,这本书能把小城的历史文化留在时间的深处,供人翻阅。
  感谢上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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